夜风穿过回廊，凉意贴着地面爬行。萧锦宁站在滴漏旁，袖中账本边缘硌着掌心。她刚走下台阶，身后便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林总管那种拖沓的步子，也不是府兵巡夜的硬底靴。这脚步轻而稳，落地无声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。
她转身，看见齐珩立在月光与暗影交界处。玄色长袍衬得他身形清瘦，手中折扇半合，唇角有未干的湿痕。
“你还没走？”她问。
齐珩咳了一声，抬手用扇骨掩住嘴。“听说你查到了些东西。”
她没答话，只将手中的药材流水翻到那页记录——苍耳粉补剂三百斤，经手人是林总管，私印清晰。但入库单上没有副签，也没有库房主管的验讫章。
“这些账不对。”她说，“他说主母下令替换，可命令从哪来？谁批的条？都没有痕迹。”
齐珩走近几步，目光扫过纸面。“他在撒谎。”
“不全是。”她摇头，“他知道部分真相，但他没说全。嫁妆账少了四千两，毒药换了标签，可真正的账本不在他手里。”
齐珩沉默片刻，低声道：“让我看看他心里想什么。”
她一怔。
“你也有这个本事？”
他没解释，只道：“带路。”
两人回到账房。门虚掩着，里面烛火已灭。他们推门进去时，林总管正蜷在角落，双手抱膝，额头抵着墙。
听见动静，他猛地抬头，脸色惨白。
萧锦宁走到桌前，把账本拍在案上。“你说账没了，可我信不过。”
林总管嘴唇哆嗦：“大小姐……我真的都说了……钱是主母挪的，药是她让我换的……我能写的都写了……”
齐珩缓步上前，在他面前站定。没有威胁，没有逼问，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林总管低下头，手指抠着地砖缝隙。
齐珩闭眼，眉心微动。
几息之后，他睁开眼，声音很轻：“他在想——西城柳巷第三户……钥匙埋在井台左边三块砖下……不能说出去……说了就得死……”
林总管浑身一震，猛地抬头盯着齐珩，眼里满是惊恐。
齐珩继续说：“丙字副册……所有变卖记录都在那里……还有主母和外男通信的火漆印模……藏在乌木匣底层……”
“没有！”林总管嘶吼出声，“我没有说过！你们怎么知道的！”
他整个人往后缩，背撞上墙壁，喉咙里发出喘不上来的声响。
萧锦宁盯着他，忽然笑了下。
“你没说出口，可你心里一直在念叨。”
林总管张着嘴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，滴在衣领上。
齐珩收回视线，对萧锦宁道：“他说的是真的。那地方有我们找不到的东西。”
萧锦宁立刻转身往外走。
“走，现在就去。”
齐珩跟上。出门时，两名黑衣人从暗处现身，一左一右护在他们身后。
马车停在侧门。车帘掀开，萧锦宁坐进去，齐珩随后上车。车身微晃，车轮碾过青石板，缓缓驶出侯府。
路上没人说话。齐珩靠在车厢壁上，闭目养神。萧锦宁坐在对面，手里攥着那本残缺的嫁妆账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？”她忽然问。
齐珩睁开眼，看了她一眼。“你查的不是嫁妆。”
“是什么？”
“是有人想借你的手，让太医署背上命案。”他声音很淡，“三皇子的人已经开始查药方出入了。再晚一步，你就成了替罪的人。”
她点头，不再多问。
马车出了城门，转入西城旧巷。街道狭窄，两侧房屋破败，多数门户紧闭，墙上爬满枯藤。
到了柳巷第三户，车停了。
萧锦宁下车，直奔院中水井。井台边杂草丛生，她蹲下身，用手扒开泥土。指尖触到一块冷硬的金属。
她挖出来，是一把铜钥匙，表面覆着薄锈。
门锁老旧，钥匙插进去转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门开了。
屋内积尘厚重，空气闷浊。她径直走向内堂，找到一只乌木柜。柜门上了铜扣，她用同一把钥匙打开。
里面是个木匣，取出后放在桌上。掀开盖子，最上面是一本册子，封皮写着《萧氏嫁妆录·副册》。
她翻开第一页，呼吸一顿。
八千两银子的明细完整列着，每一笔支出都有去向。其中一笔写着：“转兑城南钱庄，契名更改为赵氏，用于赵女入宫备办金器。”
下面盖着陈氏的私印。
再往下翻，另附几张信纸，字迹娟秀却透着狠厉：
“药已备妥，只需她签字用方，疫病患者必暴毙。届时群情激愤，白神医也保不住她。事成之后，清婉可入东宫。”
落款无名，但火漆印是一朵并蒂莲——那是陈氏独有的标记。
齐珩站在她身后，看了一眼信纸内容，低声问：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她合上匣子，抱在怀里。“先留着。”
“你不揭发？”
“现在揭，只会打草惊蛇。”她抬头看他，“她既然敢写下来，就说明她觉得没人能拿到。我们现在要做的，是让她继续以为自己安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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