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门广场外,日头正高。百姓三五成群聚在街口,议论声如蝉鸣不绝。萧锦宁步出月洞门,翟衣曳地,东珠凤钗垂下的流苏随步轻晃。她未撑伞,也未召轿,只由两名小宦提灯引路,缓步行于青石道上。袖中凤印沉甸甸的,压着左臂,却未让她脚步迟滞。
街市渐近,人声鼎沸。摊贩叫卖、孩童嬉闹、骡马踏蹄,混作一片。她目视前方,眼角余光扫过两侧人群。有人认出她,忙低头避让;也有妇人拉住孩子,低声叮嘱:“莫乱说话,那是掌印女官。”话音刚落,忽有一股腥臭味随风飘来,夹杂着几句粗鄙之语。
“祸国妖妃!靠些歪门邪道爬上高位,也不怕遭天谴!”
“听说她用狐狸精术迷了圣心,连太子都替她说话——呸!什么掌印不掌印,早晚被雷劈死!”
声音来自街角一处破席棚下。三名男子蹲在泥地,衣衫褴褛,裤脚沾满河泥,手中酒碗晃荡。其中一人脸上有刀疤,唾沫横飞,骂得最狠。他们身边还散落着几枚铜钱,显是故意在此喧哗,引人注目。
萧锦宁脚步未停,右手悄然抚过药囊。布料之下,银针静卧如初。她不动声色,只将左手按在袖中凤印之上,确认其稳妥。那枚赤金凰印贴着肌肤,微温,似有千钧之力压在心口。她不怒,也不惊,仿佛听不见那些污言秽语。
可藏于她斗篷暗影中的阿雪却已竖起双耳。银毛自阴影中缓缓浮现,狐形小巧,四肢伏地,瞳孔缩成细线,死死盯住那三人。它左耳上的月牙形疤痕微微抽动,像是被咒骂声刺痛。
“妖妃?她救了多少人命,你们这些吃漕粮长大的泼皮也敢张嘴?”
“就是!要不是她查清水匪勾结税吏,咱们码头今年还得加三成税!”
一旁卖炊饼的老汉忍不住回嘴,却被同伴扯了扯袖子,吓得闭了嘴。那刀疤男听见有人反驳,猛地站起,一脚踢翻酒碗,指着老汉吼道:“你是不是也吃了她的蛊?敢替她说话?老子今日就撕了你的嘴!”
他话音未落,一道白影已自萧锦宁身后疾射而出。
阿雪纵身跃起,快如闪电,利爪划过空气,发出一声尖锐裂响。刀疤男只觉脸上一凉,随即剧痛钻心,惨叫扑地。他抬手一抹,满掌是血,三道深痕从额角直划至下巴,皮肉翻卷,血流不止。
另两人惊骇回头,尚未反应,阿雪已折身扑向第二人。利爪再挥,那人脸颊顿时血花四溅,踉跄后退,撞翻席棚。第三名水匪抽出腰间短刃,抖着手指向白狐:“畜生!老子宰了你祭河神!”
阿雪低吼一声,尾巴如鞭横扫,精准击中刀背。“当啷”一声,短刃脱手飞出,砸进路边泥坑。它不待对方喘息,前爪猛扑,将那人压倒在地,獠牙距其咽喉仅寸许,寒气逼人。那人浑身发抖,尿意失控,裤管瞬间湿透。
四周百姓先是惊呆,继而爆发出喝彩。
“打得好!早该教训这帮无赖!”
“白狐狸是女官大人的护法灵兽吧?难怪昨夜宫变都没伤到她一根头发!”
“我娘说,真正有本事的人不用开口,自有神明护体!”
一老妇拄拐上前,往阿雪面前放了块糖糕:“吃点甜的压压火气,别跟这些脏东西一般见识。”几个孩童围在不远处,拍手齐喊:“白狐狸打坏人喽!白狐狸打坏人喽!”
那三名水匪瘫在地上,哀嚎不止。刀疤男捂着脸哭嚎:“瞎了我的眼!饶命啊……我们也是被人唆使的,只拿了五两银子……”话未说完,巡街衙役已闻讯赶来,铁链一抖,将三人拖走。
萧锦宁始终未发一言。她站在原地,目光掠过围观人群,见众人神色由疑惧转为敬服,方才轻轻吸了一口气。她抬起右手,指尖触到阿雪头顶的银毛,柔顺而微凉。
“做得好。”她低声说,语气平静,却不容置疑。
阿雪仰头看她,竖瞳微闪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,似在请功,又似在安抚。它缓缓起身,抖了抖毛,跃上她肩头,蜷伏下来,只将鼻子蹭进她颈侧。
她伸手扶了扶肩上的白狐,整了整翟衣领口,继续前行。街道人流自动分开,无人敢挡其去路。有人躬身行礼,有人远远合掌,更有商贩悄悄将新出炉的点心包好,放在她必经之路的石阶上,不敢言语,只低头退开。
阳光斜照,将她的影子拉得修长。她走过集市,转入东宫侧巷。此处僻静,槐树成排,枝叶遮天,光影斑驳。巷口有只野猫窜过,惊起一片尘灰。她脚步未顿,右手再度抚过药囊,确认银针仍在。
阿雪伏在她肩头,耳朵微微转动,警觉未松。它左耳上的月牙疤在树影间时隐时现,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。
她穿过小巷,前方已是太医署旧居所在的坊区。朱漆门楼尚远,但路径已明。她步履依旧平稳,背脊挺直,仿佛刚才那一场喧嚣从未发生。袖中凤印贴着肌肤,温润依旧。
巷尾风起,吹动她鸦青衣袂。她抬步跨过一道低矮门槛,步入归途最后一段青砖道。夕阳落在她肩头,阿雪的银毛泛出淡淡蓝光。
她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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