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，一夜的喧嚣渐渐平息，晨光斜照进德政殿，金砖泛着冷青色。 萧锦宁立于殿心，指尖抚过案上礼册封皮，那页纸还留着昨夜烛火烘烤后的微卷边角。她未曾点灯，只凭窗隙透入的天光翻页，动作轻缓，如同整理一段终于落定的旧事。
殿角传来扫帚划地之声，节奏平稳。她抬眼望去，一名宫人低头执帚，灰布衣袖掩至腕骨，身形瘦削。那人并未抬头，只是扫到廊柱第三阶时，手顿了半息。
就在那一瞬，一句无声之语撞入耳中：“今日不杀，再无良机。”
她指节微收，袖底暗袋悄然滑出一道细影，贴着裙裾垂落。阿雪伏在绣鞋夹层里，早已感知动静，银毛微竖，未动声色。
萧锦宁合上礼册，缓缓起身。她未往后退，反而向前两步，似要取搁在案头的朱笔。那宫人猛然抬头，目光如钉，右手已从扫帚柄中抽出一截乌刃。
刀光起时，人影亦动。
阿雪自裙下疾射而出，化作一道银弧扑向对方手腕。利刃偏斜三寸，划破她左袖金线，织物崩裂声清晰可闻。她借势后跃，背抵殿柱，右手探入腰间药囊，取出一枚青灰色熏香丸。
宫人甩手震开白狐，足尖一点再度逼近。阿雪落地未稳，又扑上前咬住其小腿裤管，力道足以撕裂布料。那人一脚踹出，阿雪滚至丈外，低呜一声，却立刻翻身站起，双目灼亮盯住对手。
萧锦宁捏碎香丸，烟气极淡，几不可见。阿雪鼻翼翕动，瞳孔骤缩成线，四肢肌肉绷紧。她不再正面冲撞，而是绕柱游走，在对方每一次突进时从侧翼扑击，扰其重心。
宫人攻势渐急，刀锋连环三斩，皆被柱身挡住。他喘息加重，额角渗汗，眼神却愈发狠戾。第四次扑空之际，他忽然弃刀，双手结印，掌心竟泛出暗红纹路。
萧锦宁瞳孔一缩——那是北狄祭奴才用的血契手印，以自身精血催动筋骨，短暂增力，但事后五脏俱焚。
她指尖已触到发间毒针簪，正欲拔出，殿外忽传铁甲碰撞之声。
脚步沉稳，一步一顿，踏在丹墀之上。
齐珩穿甲而入，玄色战袍未披全，肩甲一侧松脱，显是仓促披挂。他身后禁军列阵，弓手上前半步，箭镞齐指殿内刺客，无人放矢。
那人僵立原地，血印尚在掌心燃烧，却不敢再动。
齐珩目光扫过全场，先落在萧锦宁脸上。她站在柱旁，袖口裂痕未掩，脸色平静，呼吸匀称。他这才转向刺客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如冰凿：“外族细作，混入宫禁，罪当凌迟。弃刃受缚，尚留全尸。”
那人喉头滚动，环顾四周。高窗已被铁网封死，侧门禁军持戈而立，头顶横梁亦有弓手伏匿。退路尽断。
他忽然咧嘴一笑，嘴角裂至耳根，露出满口黑齿。随即张口，似要咬舌。
“别让他死。”萧锦宁开口。
齐珩抬手，两名侍卫冲入，迅速卸其下颌，塞入木楔。一人反剪双臂，另一人搜身——除短刃与扫帚柄中空藏符外，再无他物。
“带下去。”齐珩下令。
刺客被拖行出门，脊背摩擦金砖，发出沙哑声响。直至殿门重闭，阿雪才踉跄走近，伏在萧锦宁脚边喘息，毛发沾尘，右前爪渗血。
萧锦宁蹲下，轻轻抚过她头顶。阿雪蹭了蹭她掌心，呜咽渐止。
“伤得不重。”她说。
齐珩解下披风，覆在她肩上。方才一场对峙，他始终站在她身前半步，此刻才问：“可伤着？”
她摇头。
他盯着她裂开的袖口看了片刻，未再言语。转身命人彻查德政殿出入记录、近七日轮值名单，并调东宫暗卫封锁所有宫门，逐一排查低等杂役。
“不是普通细作。”他说，“能潜入至此，必有内应引路。”
她点头，目光落回案上礼册。纸页翻开处，正是孙辈婚书誊本，墨迹未干。
“他为何选今日？”她低声问。
齐珩站在窗前，望着远处宫墙。“大婚刚过，守备松懈，人心松弛。此时动手，最不易防备。”
她沉默片刻，将礼册重新合拢，放入袖中。
阿雪挣扎站起，抖了抖身子，尾巴轻轻缠上她脚踝。
“回居所吧。”齐珩说，“此处不宜久留。”
她起身，未披外裳，只将药囊系紧。临出门前，回望了一眼那片被刀划过的金砖地面，一点血迹未留，唯有扫帚遗落阶下，竹枝断裂。
两人一狐沿回廊而行，禁军肃立两侧。阳光照在檐角铜铃上，响了一声。
她走在前方，步履稳定。右手始终按在药囊之上，指腹摩挲着内里尚未启用的三枚毒丸。
齐珩随行身侧，左手按剑，未归鞘。走过转角时，他微微侧首，看了她一眼。
她未察觉。
风从西苑吹来，带着初春的凉意。她肩上的披风微微扬起一角，像昨夜飘飞的红绸，但这一次，没有落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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