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洒落，医帐外的药匣在光影中静立，玉盒里的金疮膏边缘已微微干涸。萧锦宁从案侧软席起身，合上伤员名册，帐内炭火将熄，药香袅袅，她未多做停留。
走出医帐时，风沙已停。营中士卒列队操练，动作整齐，带伤者亦执戈立阵前。一名右臂裹布的士兵踉跄几步，被同袍扶住，低声咒骂：“饷银三月未到，家中老母断粮，债主上门砸了门匾……”另一人接话：“说是户部未拨，可咱们这营里，马没添一匹，墙没修一段，银子去了哪？”声音压得低，却藏不住怨气。
萧锦宁驻足片刻，未出言，只记下说话之人的编号。她径直往中军帐去，途中遇齐珩亲随通报，太子召见。
中军帐内，齐珩坐于案后，玄色战袍未卸，鎏金骨扇搁在卷宗旁。他耳尖泛红，唇无血色，指节轻叩桌面，面前摊开两本账册。一本封面朱批“兵部监运司”，另一本为“边军支用录”。两者皆载同一笔银两：十万两，用途分别为“购战马三百匹”与“筑营垒十座”。
“马未入栏，土未动方。”齐珩抬眼，“你昨夜巡营，可听见什么？”
萧锦宁立于案前，将所闻士卒之语如实道来，末了补充：“不止一人提及家信中断，疑因无钱寄银。”
齐珩颔首，命人取实物账目。半个时辰后，军需官呈上仓廪清点册——账面存粮三千石，实查仅八百有余，且霉变过半。又查草料库，虚报四成；兵器架上，新刀不过三十柄，其余皆旧刃补漆充数。
“层层克扣。”萧锦宁翻阅文书，指腹抹过一处墨痕，“此页曾改写，药水洗过，字迹重描。”
齐珩冷笑：“转运使昨日还称‘粮道畅通，无滞无缺’。”他当即下令封锁军需库，拘押现任军需官。
审讯在地牢进行。军需官跪地颤抖，自称不过按监运使下发清单办事，审批印章皆由兵部来人掌管。问及监运使行踪，答曰已启程返京述职，三日前离营。
“有人通风报信。”萧锦宁低语。
齐珩闭目片刻，咳出一声闷响，侍从欲上前，被他挥手止住。他睁开眼时，目光如铁：“账不对实，人已脱身，证物焚毁两册，连仓吏都‘病亡’于昨夜。”他将骨扇重重拍在案上，“这不是贪墨，是体系吞饷。”
萧锦宁取出药囊，取出银针，在他腕间三穴施针。针尾微颤，血气回缓。她未收回手，只道：“若今日纵容，明日便有千名士卒饿死阵前。”
齐珩缓缓抬头，盯着她：“你是医官，本不必涉此浑水。”
“我是随军医官。”她收回针，“但也是朝廷命妇。士卒伤于敌，我救之；若饿于己营，我救不得？”
帐外传来脚步声，副将递上密报：邻县粮道查出空车往返，每日三趟，押运者佩兵部腰牌。另有一处私仓隐于山坳，守卫非军籍，而是地方衙役改装。
“链条已现。”萧锦宁将密报置于案上，“自兵部出令，经转运使中转，落至监运使手中，再由地方勾结，虚报冒领，层层截留。”
齐珩沉默良久，终将骨扇握紧，指节发白。他提笔写下“专案核查”四字，加盖太子印信，命即日起设独立账房，直报天子，凡涉军需者，无论品级，皆可查。
“你随我一道。”他看向萧锦宁，“不避权贵，不动声色。”
她点头，未多言。转身出帐时，袖中药囊微沉，内藏调查笔记已记满三页。她抚过发间毒针簪，确认其锋利如初。
次日清晨，她整理行装，准备赴邻县核查粮道。医帐封存，药匣锁入箱中，仅留应急丹药随身携带。齐珩仍在中军帐批阅残卷，身旁堆满各地军需报表，烛火彻夜未熄。
她立于营门回首，见那玄色身影仍伏案疾书，耳尖映着晨光，泛出薄红。风起，吹动帐帘，露出半角染血的手帕压在卷宗下。
她转身离去，脚步未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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