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锦宁回到侯府旧居时，日头已偏西。她未换衣裳，径直走入东厢书房，将药囊轻轻放在案上。指尖触到那本边缘磨损的医毒札记，她停了片刻，随即拉开抽屉，取出三册手札与七张残卷，一一摊开在桌面。
纸页泛黄，字迹或工整或潦草，皆是多年所录。有江南疫症时的验尸心得，有宫中暗案里辨毒之法，也有太医署未曾载入典籍的急救方子。她按“诊法”“药材”“解毒”“验尸”四类分置，用镇纸压住边角，防止被风吹乱。分类毕，她取来新纸，研墨焚香，提笔写下首篇《医源述要》。
“医者仁心，毒亦可为刃护苍生。”她落笔缓慢，每一字都经思量。写至“慎用毒理，非危难不用”一句，笔尖微顿。她想起曾以断肠草制人于无声，也记得有人因误服药性过烈而亡。于是添了一句：“去其害而存其用，唯济世者得传。”
夜深，烛火渐弱。她添了一支新烛，继续誊录。窗外虫鸣低响，风拂过院中老槐，枝叶轻摇。她未觉疲倦，只觉心中清明如洗。这些年来奔走于宫闱刑狱之间，今日才真正静下心来，将一身所学归档成章。书成之后未必能刊行天下，但至少可在族中留存一线薪火。
次日清晨，她命人打扫东厢空房，搬来五张矮桌、十只蒲团。又从药囊中取出亲自绘就的《常见草药图谱》，贴于墙上。图中草木皆依实物描画，根茎叶花分明，旁注气味、性味、主治。另备五副小银秤、五把药剪，置于桌上。
巳时初刻，五个孩童陆续到来。皆是萧氏旁支子弟，年岁不过八九，穿粗布短衣，神色拘谨。其中一人低声问：“真是女子教药？”另一人答：“听说她在太医署当过差，可治怪病。”众人观望不前。
萧锦宁未动怒，只端出一盘煎好的薄荷金银花汤，盛在五只小碗里。“昨夜暑气重，有孩子发热，我已用药退烧。”她说，“今日你们尝一尝，清凉解热，无毒无害。”
孩子们犹豫片刻，见她先饮一口，便也跟着喝下。一人笑道：“凉丝丝的，像井水泡过的梅汤。”气氛渐松。
她取出五枚脉枕，教他们如何搭小儿脉象，编了两句口诀：“浮如蜻蜓点水，沉似石子落潭。”又拿出几味常见草药——甘草、茯苓、菊花、陈皮，让他们闻气味、辨颜色、说用途。孩童天性好奇，争相抢答，笑声渐起。
午后，一名妇人抱着幼儿登门，说是孩子高热不退。萧锦宁搭脉后，取来连翘、淡竹叶、钩藤，令仆妇当场煎汤喂服。半日后，孩童汗出热减，安然入睡。妇人跪地叩谢，连声道：“原以为女子不能行医，今日才知错得离谱。”
此事传开，族中长辈陆续送来子弟求学。第三日，已有十名幼童入塾。她依旧每日授课两个时辰，内容由浅入深。第五日，她带孩子们至后园识药，指着一株开着紫花的植物说：“这是半夏，有毒，炮制后可化痰止呕。采时须戴手套，不可赤手触根。”
有孩童问：“若有人拿它害人怎么办？”
她直视众人：“药无善恶，人心有正邪。你们学此术，只为救人，不得恃技牟利，更不可用于伤人。若有违者，逐出师门，永不相认。”
众童肃然点头。
第七日，她拟定《萧门医训》三条，亲书于红绸之上，悬挂于塾中正墙。一曰济世为先，不得恃技牟利；二曰慎用毒理，非危难不用；三曰男女皆可承学，唯德才者得继。她召集族老三人，将已写就的三卷手稿封入樟木匣，加盖私印，交由祠堂密格收藏。
钥匙由三位族老共管，规定每三年遴选一名聪慧子弟入塾深造，修习高阶医理。她当众宣布：“书可补，人可教，唯规矩不可废。若后人滥用所学，便是辱没祖宗；若技艺失传，则是我辈之过。”
族老之一颤声问：“若百年之后，无人愿学呢？”
她答：“只要留下这本书，留下这条规，总会有一个人读它、信它、行它。火种不灭，便有再燃之日。”
当日傍晚，她回到书房，灯下继续修订第二卷《毒物辨治录》。案头摆着明日授课要用的草药标本盒，内有乌头、马钱子、砒霜替代物等样品，皆经处理去毒，仅供辨识。她翻看今日孩童所写笔记，字迹稚嫩却认真，有人在页脚画了一朵小花，旁边写着“老师喜欢”。
她轻轻合上本子，吹熄蜡烛。月光从窗棂照入，落在桌角那本尚未完成的书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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