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心的漩涡像一只缓缓睁开的巨眼，浊黄的江水裹挟着断木与碎骨，在涡心处形成深不见底的漆黑孔洞。
陈九河站在船头，阴瞳中的幽蓝几乎要灼穿晨雾——他看见那漩涡深处浮起一座残破的石城轮廓，青黑色的墙垣上爬满水藻，檐角悬挂的青铜铃在暗流中无声摇荡。
“是白帝城的水下遗址...”林初雪扶着船舷，活尸脉的青纹正顺着她的颈脉向上蔓延。她的指尖抵在眉心，试图压制体内翻涌的阴气，“二十年前沉没的移民船，就卡在城门楼子的飞檐上。”
陈九河攥紧手中的青铜罗盘。
盘面的裂纹不知何时已自行愈合，指针死死钉在“坎”位，盘底浮出细密的水纹古篆——“归墟之门，以血为钥”。
他想起父亲临终前塞进他襁褓的羊皮卷，上面用朱砂画着九头相柳盘踞江底的图腾，旁边注着一行小字：“水府非府，归墟非墟；双瞳开眼，冤魂同归。”
船舱突然传来铁链拖曳的闷响。小王连滚带爬地冲上甲板，手里攥着半截断裂的探测仪：“陈哥！声呐显示水下有活物...不是鱼！体温只有三度，但心跳频率和人类一模一样！”
几乎同时，江面浮起密密麻麻的气泡。
腐臭的腥风扑面而来，雾气中隐约现出数十个佝偻的身影——它们穿着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蓝布工装，脖颈上拴着锈蚀的铁链，青灰色的皮肤布满鳞状皲裂。
为首的老者抬起腐烂的脸，空洞的眼窝对准陈九河：“陈家的娃...带我们回家...”
“是当年失踪的移民工程队！”苏璃举枪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档案记载，1983年白帝城水下勘探队连人带设备消失于江心，打捞队只找到半面绣着“安全生产”的锦旗。
陈九河突然将罗盘按进江水。青铜触水的刹那，漩涡中心骤然裂开一道缝隙，露出下方森白的石阶。
石阶上跪着七具身披蓑衣的骷髅，每具骷髅的胸腔内都嵌着一盏油灯，灯油竟是凝固的暗红色血块。最前方的骷髅突然抬头，下颌骨开合间溢出熟悉的气泡声：“九河...你爹的债...该清了...”
林初雪的活尸脉骤然暴发。她踉跄着扑到船边，瞳孔完全化作青灰色：“他们在诵《往生咒》...但咒文被篡改了！每盏灯里都封着个生魂，灯灭则魂飞魄散！”
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，江底突然传来沉重的撞击声。整艘船剧烈倾斜，船底木板裂开蛛网般的缝隙。陈九河俯身望去，只见水下石城的大门正在缓缓开启，门缝中伸出无数惨白的手臂——那些手臂腕间都系着褪色的红绳，指甲缝里塞满河泥。
“红绳...”林初雪突然抓住陈九河的手，“和我娘编的野菊花环上的红绳一样！”
陈九河猛地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呓语：“江底的红线连着娘的命...”他扯开衣襟，阴瞳对准漩涡深处，终于看清了真相——那些红绳根本不是绳索，而是细如发丝的血管，正从石城深处蔓延而出，缠绕在每个亡灵的脖颈上。
船尾突然传来诡异的童谣。
穿红肚兜的女婴坐在缆桩上，赤脚踢打着水花，嘴里哼着变调的古老谣曲：“月照归墟门，血染相柳鳞...九头食亲子，双瞳葬父魂...”她的腰间挂着半块青铜镜，镜面映出陈九河扭曲的脸。
“是水府的引魂童！”小王吓得瘫坐在地，“传说它们会引诱活人走进归墟...”
女婴突然转头看向林初雪，咧嘴露出漆黑的牙齿：“姐姐，娘亲在叫你。”她伸手扯开红肚兜，胸口赫然刻着与林初雪相同的蛇形胎记。
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，胎记正中嵌着枚眼珠大小的玉珠——正是陈九河母亲失踪的右眼！
苏璃的子弹穿透女婴的额头，却只迸出几缕黑烟。
女婴化作青雾消散，空余童谣在江面回荡：“...白骨铺归路，阴兵借道来...”
漩涡突然开始收缩。石阶上的骷髅接连炸裂，油灯一盏接一盏熄灭。每灭一盏灯，江面就浮起一具膨胀的尸体——正是近日失踪的渔民，他们的眼球都被换成浑浊的玉珠，嘴角咧到耳根，形成诡异的微笑。
“有人在用生魂喂养相柳！”陈九河撕开随身携带的油布包，取出那本以人皮装订的《水葬经》真本。
书页无风自动，停在全黑的某一页——上面用金粉画着九头相柳破水而出的场景，每个蛇头的瞳孔都是阴瞳的形状。
林初雪突然惨叫一声跪倒。
她的活尸脉纹路像活蛇般游走，在皮肤表面组成古老的祭文：“以身为祭，开归墟眼...”她颤抖着指向水下石城最高处的钟楼，“那里...有口冰棺...”
陈九河阴瞳剧痛，视线穿透浑浊的江水，终于看清钟楼内的景象——透明冰棺中躺着穿大红嫁衣的女子，盖头下露出的半张脸与他记忆中的母亲分毫不差。
可她的双手被青铜钉贯穿，心口插着柄刻满咒文的匕首，匕首末端连着无数红绳，正将她的鲜血输送给石城深处的某个存在。
“娘...”陈九河的嘶吼被江风撕碎。
他终于明白，所谓“以命养棺”，养的根本不是棺，而是被镇压在归墟深处的相柳真身！陈家世代用至亲的魂魄填补裂缝，不过是为了延缓这头凶兽苏醒的时间。
船底传来木材断裂的脆响。
在众人坠江的瞬间，陈九河看见石城彻底浮出水面——青黑色的城墙布满蠕动的肉瘤，每块墙砖都在搏动，整座城竟是活着的庞然巨物！
城墙最高处，穿藏青唐装的男人举起桃木杖，杖头的蛇纹与他阴瞳的倒影重合。
“欢迎回家，守棺人。”男人的笑声混着浪涛传来，“你娘等了你二十年...就为用你的阴瞳，补全相柳最后一只眼！”
江水吞没视野的前一秒，陈九河攥住林初雪冰冷的手。归墟的阴影笼罩而下，他听见母亲在冰棺中轻叹：“阿河，莫看...”
黑暗彻底降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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