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初雪突然睁开眼睛。
她的两只眼睛都变成了纯粹的青灰色,看不到瞳孔,也看不到眼白,只有一片混沌的灰。她站起身,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,一步步走向那道光门。
“小雪!”陈九河想拉住她,但手刚伸出去,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。那力量冰冷而粘稠,像是无数只湿冷的手同时推了他一把。
林初雪没有回头。她走到光门前,停下脚步,仰头看着门楣上的匾额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个完全陌生的、苍老的声音:
“一甲子一轮回,九九八十一祭。渡船既现,生人回避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光门内的雾气突然剧烈翻涌。
那盏青绿色的灯笼从雾气深处缓缓飘出,灯笼后面,一艘真正的木船显露出轮廓。
那是一艘极其古老的船,船身的木头已经发黑朽烂,很多地方露出蜂窝状的孔洞。
船帆破烂不堪,只剩下几缕布条在风中飘荡。但船头的灯笼却崭新得诡异,纸糊的灯罩上连一点污渍都没有,里面的烛火稳定地燃烧着,散发着青绿色的冷光。
船上有座位,整整齐齐八十一个,分九排九列。
每个座位上都有一个人——不,不是活人,也不是死人,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。
他们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,从唐代的宽袍大袖到民国的长衫马褂,应有尽有。他们全都闭着眼睛,双手放在膝盖上,坐得笔直,像是等待出发的乘客。
但这些“乘客”的身体都是半透明的,能透过他们看到后面的景象。
而且他们的脸上都蒙着一层灰色的雾气,看不清具体面容,只能隐约看出五官的轮廓。
船的甲板上站着一个撑船人。那人穿着蓑衣,戴着斗笠,背对着光门,正在用一根长长的竹篙撑船。
竹篙每次插入水中,都会带起一圈暗紫色的涟漪,涟漪扩散开来,所过之处的水面会短暂地凝固,像是结了一层薄冰。
“上船。”撑船人开口了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,“时辰到了,该渡江了。”
林初雪机械地抬起脚,就要踏上船板。
“等等!”陈九河冲过去挡在她面前,对着撑船人大喊,“你要带她去哪儿?”
撑船人缓缓转过身。
斗笠下没有脸,只有一团旋转的灰色雾气。
雾气中偶尔会浮现出一张人脸,但每张脸都只出现一瞬间就消失了,有的是老人,有的是孩子,有的是男人,有的是女人,所有人的表情都是极度的恐惧和痛苦。
“去哪儿?”撑船人的声音从雾气里传出来,带着诡异的回声,“去该去的地方。去轮回的尽头,去时间的彼岸,去...永生之地。”
“永生之地?”陈九河握紧剖尸刀,“那是什么地方?”
“去了就知道了。”撑船人没有正面回答,“你是要拦着她,还是...一起上船?”
陈九河看向林初雪。她眼神空洞,面无表情,显然已经被某种力量控制了。如果强行阻拦,可能会伤到她。但如果让她上船,谁知道会被带到什么地方?
他想起郑森说的那句话:“渡尽亡魂,方得永生。”
难道这艘船的目的地,就是所谓的“永生之地”?可如果真是永生,为什么那些乘客的表情都那么痛苦?
就在他犹豫时,船上的八十一个“乘客”突然同时睁开了眼睛。
八十一双眼睛,全是纯粹的黑色,没有眼白,也没有瞳孔,就像是八十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他们齐刷刷地看向陈九河,黑色的眼睛里开始浮现出画面——
一个穿着唐代官服的人被绑在座位上,船沉时他拼命挣扎,但绳索越挣越紧,最后活活淹死。
一个宋代的书生抱着书箱,在船舱里呼救,但没人理他,水慢慢漫上来,淹没了他的口鼻。
一个明代的商人把全部家当捆在身上,结果那些金银太重,直接把他拖入江底。
一个清代的妇人抱着孩子,孩子哭闹,她捂住孩子的嘴,结果母子俩一起窒息而死。
一个民国时期的学生试图砸破船舱逃出去,但船板太厚,他直到力竭也没能成功...
八十一段死亡记忆,八十一种溺亡方式,通过那些黑色的眼睛,一股脑地涌进陈九河的脑海。
剧痛——不是肉体的痛,而是灵魂被强行塞入太多信息的胀痛——让他抱住头,跪倒在地。
“看到吗?”撑船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很近,像是贴着耳朵在说话,“这就是‘渡亡祭’。
不是简单的杀死,而是有仪式、有规矩的献祭。
每个祭品都要在清醒的状态下感受死亡的全过程,他们的恐惧、绝望、不甘,都会在死亡瞬间达到顶峰。
而这些极致的负面情绪,正是打开‘永生之门’最好的钥匙。”
陈九河强忍着剧痛抬起头:“你们...用活人的痛苦...来换取永生?”
“不是换取,是供奉。”
撑船人纠正道,“将最极致的痛苦供奉给那位存在,它就会赐予我们...另一种形式的存在。虽然失去了肉体,失去了自由,但至少,我们不会真正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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