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妈妈。”它清晰地说,“你终于来接我了。”
林初雪浑身僵硬。
她看着那张脸,看着那双眼睛,看着那两个梨涡——
那是她小时候照片里的自己。
“你是...”
婴儿笑了。那笑容让她心碎。
“我是你留在江底的魂啊。”婴儿说,“三十年前,你娘把你分成两半。一半留在阳间,一半送进江底。留阳间的那个叫林初雪,送江底的这个——”
它顿了顿,笑容淡了些:
“没有名字。”
林初雪跌坐在地。
她终于明白母亲那封信里最后那句话的意思:
“阿雪,等你学会认字的那天,娘会告诉你——你的另一半,一直在江底等你。”
母亲没有把她的魂封在水府。母亲把她的魂送进了虺门,送进了这座无名冢,让她和那些夭折的婴灵一起长大。
所以她的活尸脉能听见江底的声音,因为那里有她的一半。
所以虺婴会说她身上流着一样的血,因为她本来就是它们中的一员。
所以那只手会叩门,叩的不是门,是叩她的心。
婴儿松开她的手,从坟顶爬下来。它爬到无名冢前,拍了拍石碑上的字。
“娘给我们刻的。”它说,“没有名字的人,都埋在这里。”
它指着坟周那些婴儿的身影:
“它们都是没有名字的。有的淹死在江里,没人捞。有的生下来就死了,没人埋。有的活了一辈子,到死都没人记得叫啥。”
它又指向自己:
“我本来也没有名字。但娘给我取了一个。”
“叫什么?”
婴儿笑了,那笑容干净得像刚从天上掉下来的雪:
“叫阿念。念想的念。她说,虽然我只能在江底等她,但她会一直念着我,念到死。”
林初雪把婴儿抱进怀里。
很轻,轻得像一团雾。但它有温度,温热的,像活人的体温。它在怀里蹭了蹭,发出满足的哼哼声。
“姐,”它突然说,“你知道娘为什么给你取名初雪吗?”
林初雪摇头。
“因为雪落下来的时候,是完整的。一片一片,从天上飘下来,落在江里,化成水。娘说,你和我的名字加起来,就是‘雪念’——雪落下的时候,要记得念着江底那个。”
它抬起头,看着林初雪的眼睛:
“姐,你念了我三十年。现在,该我念你了。”
它松开手,从她怀里滑下来。它走回无名冢前,坐在那些婴儿中间,回头朝她挥手。
“走吧。”它说,“门要关了。外面还有人等你。”
林初雪想说什么,但门已经开始闭合。青铜门板缓缓合拢,门缝越来越窄。
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前,她看见阿念还在挥手。
嘴角的梨涡,浅浅的。
像雪。
门彻底合拢。
黑暗中,只剩下镇蛟骨的微光,以及远处那些越来越模糊的、婴儿般的呼吸声。
林初雪跪在原地,手里还残留着阿念的体温。
陈九河走过来,把手搭在她肩上。
她没有回头,只是轻声说:
“阿河,我们欠长江的,不是血,不是命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她站起身,看着黑暗中那扇紧闭的门:
“是记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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