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娘骗了我。”那东西说,“她用我的三十年,换你的三十年。她说你会来,你果然来了。但她没说的是——你来了之后,我能不能走。”
它伸出手,握住那根插在骨原中央的竹篙。
竹篙剧烈震颤,上面的名字一个个亮起来,又一个个熄灭。那些名字在熄灭的瞬间发出惨叫——那是曾经被它渡过的亡魂,它们在竹篙里留下了最后一点印记。
“我在这下面三千年了。”它说,“三千年前,我是一条蛟,在长江里活了一千年,杀过很多人,也吃过很多人。后来来了个道士,把我斩杀在这里,把我的骨头拆成九段,压在九道门下。我的魂被封在最深的那道门后,永远不能离开。”
“但我不想离开。”它松开竹篙,“我在这里三千年,看着那些亡魂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。我习惯了。可你娘给了我一个希望——一个可以离开的希望。”
“她用那个希望,换了我三十年的渡。”
它看着林初雪,那双青绿色的眼睛里,疲惫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:
“现在,三十年到了。你来了。你能不能告诉我——我能走了吗?”
林初雪沉默了很久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,看着那个正在发烫的“渡”字。她想起娘信里的那句话:“阿雪,替娘记得——长江底下,永远有一盏灯,等你回家。”
娘没说的是,那盏灯,不是等她回家。
是等她来换。
“你不能走。”林初雪抬起头,看着那个东西,“至少现在不能。”
那东西没有说话,只是盯着她。
“下面还有六道门没开。”林初雪说,“门后还有那么多亡魂在等。你走了,谁来渡它们?”
“你可以。”
“我一个人渡不完。”林初雪举起手里的竹篙,“这根竹篙,一个人撑不动。我娘撑了三十年,最后累得把自己换给你。我撑不了更久。”
她走向那根插在骨原中央的竹篙,把自己的竹篙靠在它旁边。
两根竹篙触碰到一起的瞬间,整座骨原剧烈震动。那些名字同时亮起,光芒刺眼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光芒中,那些被渡过的亡魂的影像浮现出来——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,从古至今,一眼望不到头。
它们都在看着林初雪。
“你看到了?”那东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这就是三千年来,我渡过的亡魂。有多少?你自己数。”
林初雪数不清。太多了,多得像是整条长江的水,每一滴都是一个亡魂。
“你娘说,渡人的人,最后都会被渡。”那东西走到她身边,也看着那些影像,“她是对的。我渡了三千年,渡到最后,不知道自己是谁了。是蛟?是人?是渡船的?还是等着被渡的?”
它转过头,看着她:
“你也会一样。”
林初雪没有退缩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我还是得渡。”
她伸出手,握住那根竹篙。
竹篙冰凉刺骨,那些名字在她掌心发烫,像是活物的心跳。她用力一拔——
竹篙纹丝不动。
她又拔了一次,还是不动。
“你拔不起来的。”那东西说,“这竹篙插在这里三千年,根已经扎进江底最深处。要拔起来,得有东西换它。”
“换什么?”
那东西指着她的胸口。
“换你那颗刻着‘渡’字的心。”
林初雪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。那个字还在发烫,烫得她皮肤泛红,像烧红的烙铁。她能感觉到,那个字不是刻在皮肤上,是刻在心上。娘在她出生那天,就把这个字刻进了她的心脏。
“你娘当年也想拔。”那东西说,“但她拔不起来。所以她换了个法子——用她自己换我三十年的渡。现在,轮到你了。”
林初雪闭上眼。
她想起阿念,想起那张小小的脸,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。它说在江底等她。
她想起娘,想起那封最后的信,想起信里那句“长江底下,永远有一盏灯,等你回家”。
她想起陈九河,想起他还在岸上,一根根剪断那些线,等着她回去。
她睁开眼。
“我换。”
那东西怔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换。”林初雪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用我的心,换这根竹篙。我用我的命,换这三千年的渡。我用我这辈子,换那些亡魂能过江。”
她把手按在胸口。
那个“渡”字开始发光,越来越亮,越来越烫。她能感觉到,那颗刻着字的心脏正在跳动,每跳一下,就有一缕光从胸口溢出,飘向那根竹篙。
那东西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然后,它笑了。
这一次的笑容不是扭曲的,不是诡异的,而是——释然的。
“你娘说得对。”它说,“你比她强。”
它伸出手,握住林初雪按在胸口的那只手。
“三千年了,我一直在等一个愿意换的人。等来等去,等到的都是想逃的,想躲的,想骗我的。只有你娘,只有你,是真心想换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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