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河把她拉到身后,握紧剖尸刀的残柄。刀柄亮起微光,照出棺材表面的细节——那些不是刻上去的字,是长出来的,从木头里长出来,像植物的根系。字的笔画还在延伸,慢慢拼出新的内容:
“等了一千三百年,终于等到有人来开门。”
棺材盖缓缓滑开。
棺材里躺着一个人——不,不是人,是一具骸骨。骸骨穿着清朝的官服,官服已经烂成碎片,但补子上的图案还能辨认:是一条蛟,盘踞在波涛上。骸骨的双手交叠在胸前,握着一块玉牌,玉牌上刻着两个字:
“河伯”。
陈九河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河伯。河伯会。
这个穿着清朝官服的人,是河伯会的成员。而且看官服的品级,官职不低。
骸骨的头颅缓缓转动,空洞的眼眶对准他们。下颌骨张开,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——它在说话。
“守棺人...引魂人...你们终于来了...”
声音不是从骸骨里发出的,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,从水底,从废墟,从那些黑洞洞的门窗里。无数的声音叠在一起,男女老少,粗细高低,像整座沉没的古镇同时在说话。
林初雪的活尸脉猛地炸开。那些刻着的名字疯狂闪烁,像要挣脱她的皮肤。她按住胸口那个“渡”字,用尽全力压制,但那些名字不听使唤,一个个从她皮肤上浮起,飘向四面八方,飘进那些黑洞洞的门窗里。
门窗里亮起了光。
不是一盏两盏,是成千上万盏。青色的,白色的,暗红色的,密密麻麻,把整座沉没的古镇照得如同白昼。
那些光里,浮现出无数人影。
穿着清朝官服的官员,穿着长袍马褂的商人,穿着短褂的船工,穿着破烂囚衣的犯人,还有老人,妇女,孩子——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亮着光,和那些灯一样的光。
他们都盯着林初雪和陈九河。
最前面的是那个清朝官员。他从棺材里坐起来,官服上的蛟在游动,从补子上游出来,缠绕着他的身体,最后盘在他肩上,吐着信子。
“一千三百年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苍老沙哑,“一千三百年前,河伯会在这里建了第一座坛,封了第一道门。那时候长江还不叫长江,叫‘江’,没有名字的江。”
他站起身,走出棺材。官服的碎片从他身上掉落,露出底下腐烂的、但依然完整的身体。皮肤青黑,布满尸斑,但眼睛是活的——亮得刺眼。
“我们封了九道门,每一道门后都关着一条蛟的残魂。”他继续说,“但关着不是目的,目的是等。等那些蛟的怨气养足,等它们变成更凶的东西,等有人来替我们打开那些门。”
他看着林初雪手里的竹篙,看着竹篙上那些发光的名字,笑了。
笑容在腐烂的脸上扭曲成诡异的弧度:
“你娘开了三道门,渡了三万亡魂。但你娘不知道,她每渡一个,门后的东西就强一分。因为那些亡魂不是被关在门后,它们是门后的东西的粮食。”
林初雪的脸色变了。
“粮食?”
“对。粮食。”那官员抬起手,指着周围那些人影,“我们河伯会花了一千三百年,往九道门里填了九百九十九万亡魂。为的就是把它们喂饱,喂到足够强大,然后——”
他的手猛地握拳:
“然后把它们放出来。”
整座古镇剧烈震颤。水底裂开无数道缝隙,缝隙里涌出暗红色的液体,液体中浮出更多的骸骨、更多的亡魂、更多的灯。那些灯不再是青色的,而是变成了血红色,红得像烧红的炭。
街道尽头的废墟轰然倒塌,露出一个巨大的洞口。
洞口的边缘砌着条石,条石上刻满了符咒。洞口上方立着一块石碑,碑上刻着三个字:
“镇蛟井”。
井口用铁链封着,铁链上挂满了黄符。那些黄符已经泡烂,但符上的朱砂还在发亮——血红色的亮,和那些灯一样。
井里传来呼吸声。
很重,很慢,像巨物在沉睡。
陈九河握紧剖尸刀的残柄,挡在林初雪身前。他的阴瞳已经完全张开,瞳孔里映出井中的景象——那是一条蛟,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条都大,盘踞在井底,浑身缠满铁链。铁链的另一端,连着无数亡魂的手脚。
那些亡魂跪在蛟周围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他们的手腕被铁链割破,血流出来,流进蛟的嘴里。
蛟在吸他们的血。
“看到了?”那官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这就是第四道门。门后的东西,叫‘镇水蛟’。一千三百年前,它是长江里最凶的蛟,杀过的人比整条江的水还多。我们把它封在这里,用九百九十九万亡魂的血喂它,喂了整整一千三百年。”
他走到井边,伸手抚摸那些铁链。铁链在他手中发出欢快的鸣响,像宠物见到主人。
“现在,它快醒了。”他转头看着林初雪和陈九河,“而你们,亲手帮我们喂了最后一批粮——棺材滩那一千三百个亡魂,老君镇这三万个亡魂,还有你们渡过的那些,全都进了它的肚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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