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等谁?”
女人没有回答。她转过身,指着雾最深的方向。那里,有什么东西在发光——不是竹篙这种暖色的光,而是冰冷的、惨白的、像手术灯一样的光。
“等那个人渡完。”女人说,“他渡完了,我们才能渡。”
陈九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。阴瞳穿透雾气,看见远处江面上,停着一艘船。
不是他们这种小船,是大船。很大的船,铁壳的,三层楼高,锈迹斑斑,船身上还能看见模糊的字迹:“江申号”。
他浑身一震。
江申号。
他听过这个名字。那是八十年代长江上最大的客轮之一,能载一千多人。一九八五年七月,它在三峡夜航时撞上暗礁,沉了。船上载的是一支去武汉看病的医疗队——全是病人和家属,有癌症的,有心脏病的,有肺痨的,还有几十个刚出生的婴儿。
救上来的人不到一百。
剩下的一千多人,全沉在江底。
那艘船,现在就停在他面前。
船上的灯全亮着。惨白的、刺眼的灯,照得整艘船像一座漂浮的灵堂。甲板上站满了人——病人,家属,还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。他们一动不动,像雕塑,只有眼睛在转动,齐刷刷盯着林初雪手里的竹篙。
船头站着一个老人。
穿着老式的白大褂,戴着眼镜,手里拿着一本病历夹。他的脸惨白,但眼神很平静,像一个看惯了生死的医生,正在等待下一个病人。
他看着林初雪,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,但在那些哭声中格外清晰:
“你就是新来的摆渡人?”
林初雪点头。
老人看着她手里的竹篙,看着竹篙上那个“渡”字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摘下眼镜,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,重新戴上。
“我等了三十八年。”他说,“等一个能把它们都渡走的人。”
他转过身,指着身后那些人——甲板上密密麻麻的、船舱里密密麻麻的、水面上密密麻麻的,全是人,全是亡魂,全是等渡的。
“一千三百二十七。”他说,“和你在老君滩渡的一样多。但不一样的是,它们等了三十八年,等的不是有人来渡,是有人来听。”
“听什么?”
老人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病历夹。病历夹翻开,里面是一页页发黄的病历纸,每一页上都写着一个名字,一个诊断,一个死亡日期。
“听它们死之前想说的话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林初雪,“它们都是病人。病了很多年,治不好,最后死在船上。死之前,它们有话想说,有家人想见,有事情想交代。但船沉得太快,什么都没来得及。”
他合上病历夹,指着那些沉默的影子:
“它们等在这里,不是等渡,是等一个能听它们说话的人。”
林初雪看着那些影子,看着那些惨白的脸,那些空洞的眼睛,那些还在滴水的身体。她看见了它们嘴边的翕动,看见了它们喉咙里的哽咽,看见了它们眼睛里那些没来得及流出来的眼泪。
她握紧竹篙,走上那艘沉船。
船板在脚下吱呀作响,锈蚀的铁板随时可能塌陷,但她没有停。她走过甲板,走过船舱,走过那些沉默的影子,最后走到老人面前。
“我听。”她说。
老人看着她,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然后他退后一步,让出身后那条通往船舱深处的路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,“它们在等你。”
林初雪走进船舱。
舱里比外面更暗,只有那些惨白的灯在头顶摇晃,投下摇曳的光影。舱里全是人——坐着,躺着,靠着,挤满了每一个角落。他们看见她进来,都抬起头,看着她,看着她手里的竹篙,看着竹篙上那个发光的“渡”字。
最前面的是一个老太太,瘦得皮包骨头,躺在担架上,眼睛半闭着。她听见脚步声,睁开眼,浑浊的眼球慢慢转动,最后定在林初雪身上。
“你...你是来接我的吗?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风中的残烛。
林初雪蹲下来,握住她的手。那只手冰凉僵硬,但还有一点温度——最后一口气的温度。
“我听你说。”她说。
老太太看着她,嘴唇哆嗦了很久,最后挤出一句话:
“告诉我儿子...娘不怪他...他那天没来送我...是因为他在工地上加班...娘知道...娘都知道...”
她的手松开了。
那双半闭的眼睛,终于完全闭上。
她的身体化作光点,飘散在舱中。
林初雪站起身,走向下一个。
一个中年男人,躺在角落,捂着胸口。他看见她过来,挣扎着想坐起来,但起不来。他只是用最后一点力气说:
“告诉小红...爸爸没能看见她上大学...但爸爸在天上看着...一直看着...”
光点飘散。
一个年轻的母亲,抱着一个婴儿。婴儿已经死了,但她还抱着,紧紧地,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。她看着林初雪,眼泪无声地流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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