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看着船,看着船上的人。
嘴张开,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声音。那声音不是人声,也不是兽声,而是无数声音的混合——哭的,笑的,喊的,唱的,骂的,求饶的,全都搅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的粥:
“送...船...来...了...”
陈九河把林初雪拉到身后,剖尸刀的残柄抵在身前。刀柄的光照在那张脸上,像照在石头上,没有反应。
“你们是...摆渡人?”那张脸问。声音断断续续,像生锈的齿轮在转。
林初雪没有回答。她盯着那张脸,盯着那些扭曲的五官,盯着那些参差不齐的牙齿。活尸脉在皮肤下跳动,那些名字在发光,像是在回应什么。
“你们...想渡...我们?”那张脸又问。
“你们想被渡吗?”林初雪反问。
那张脸沉默了很久。
灰烬停止了流动,那些残破的影子也不再挣扎。整片滩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,连风都停了,空气凝固得像胶水。
然后那张脸笑了。
笑的时候,那些牙齿开始掉落。不是一颗一颗掉,是一排一排掉,掉在灰烬里,沉下去,又浮起来。浮起来的不是牙齿,是手指,是脚趾,是耳朵,是鼻子——是那些被它吞掉的亡魂的残肢。
“不想。”它说,“我们...不想...被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...被渡了...就什么都没了...”
它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,不再是混合的杂音,而是一个单独的声音——苍老的,沙哑的,像一个濒死的老人:
“我活了...两百年...吃了...一万三千个...才长成这样...被渡了...就什么都没了...我不甘心...”
林初雪看着它,看着那些从它嘴里掉出来的残肢,看着那些在灰烬中挣扎的、残破的影子。
“你不是在活。”她说,“你是在死。慢一点地死。吃一万三千个,也是死。”
那张脸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你知道死是什么吗?”林初雪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船头,离那张脸只有三尺远,“死不是没有。死是忘了。你吃了两百年,你还记得你自己是谁吗?”
那张脸张开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它不记得了。
它记得自己吃过的每一个亡魂——它们的味道,它们的恐惧,它们最后的挣扎。但它不记得自己是谁。不记得名字,不记得从哪里来,不记得为什么死,不记得死后为什么没有被渡,而是被扔进这个滩里。
它只记得一件事:饿。
吃了两百年,还是饿。
“我帮你记。”林初雪说。
她蹲下来,把手伸进灰烬里。
灰烬冰凉刺骨,那些残破的影子立刻围上来,咬她的手,啃她的手指。血从指缝涌出来,暗金色的血,落在灰烬上,像火种落在干草上,猛地燃烧起来。
那些影子被火一烧,发出尖叫,松开手,四散逃开。但火不追它们,只是烧,烧出一条路,通往灰烬最深处,通往那张脸的喉咙。
“把手伸进去。”林初雪说。
那张脸看着她,看着她的手,看着那些还在滴的血。
“伸进去,就能记起来。”
那张脸犹豫了很久。
然后它张开嘴。
不是笑的时候那种张法,是真正的张开——下巴往下坠,喉咙深处的黑暗显露出来。那黑暗里有东西在蠕动,有无数只手在抓,有无数张嘴在喊。
陈九河想拦她,但她已经把手伸进去了。
整条手臂,没入那张脸的喉咙。
黑暗吞没了她的手,吞没了她的手腕,吞没了她的小臂。她闭着眼,活尸脉剧烈跳动,那些名字疯狂闪烁,像要冲破皮肤。
然后她找到了。
在黑暗最深处,在那些蠕动的、抓挠的、喊叫的东西下面,有一小块硬的、凉的、光滑的东西。
她握住了它。
那东西在她掌心发烫,像被捂热的石头。然后它开始变形,从硬的变软,从凉的变热,从光滑的变得粗糙。它在她掌心生长,长出纹路,长出棱角,长出形状——
是一个字。
“周”。
她把手抽出来。
掌心躺着一个字,发光的、青灰色的“周”字。它不是刻在皮肤上的,是从皮肤里长出来的,像胎记,像烙印,像被遗忘了两百年的名字。
她把那个字举到那张脸面前。
“你姓周。”她说,“叫周德贵。你是光绪年间的人,在长江上撑了四十年渡船。你一辈子没娶媳妇,没儿没女,就一条船,一根竹篙。你六十八岁那年,腊月二十九,你在江上救一个落水的人,自己也掉下去了。水太冷,你没游上来。”
那张脸看着她,看着那个字,一动不动。
“你死后,尸体被冲到磨盘滩。没人认领,没人收尸,就扔在这里。你等了一百年,等有人来渡你,但没有人来。所以你开始吃。吃那些比你晚来的,吃那些比你弱的,吃到最后,你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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