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伸出手,握住竹篙。
那一刻,它的皮肤开始脱落。灰白色的、厚厚的、像壳一样的皮肤,一片片剥落,露出底下鲜嫩的、粉红色的新皮肤。它的五官从空白的脸上长出来——眼睛,鼻子,嘴巴,耳朵,一样一样,像花苞绽开。
那是一张年轻的脸。干净的,明亮的,带着笑意的脸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它说,“我叫谢生。三千年前,我是这条江上最年轻的摆渡人。我十六岁接过竹篙,十八岁被封在这里。三千年,我忘了自己是谁,但没有忘记一件事。”
它举起竹篙,将“渡”字对准那些光。
“渡。”
一个字,从它嘴里说出来,轻得像叹息,却震得整座大厅都在颤抖。那些光里的脸笑了,一颗颗从骨柱上脱落,飘散在厅中,飘出洞口,飘过那片灰白色的壳,飘上那片灰色的水,飘向江面,飘向天空,飘向那个该去的地方。
三十万个亡魂,三十万盏灯,同时亮起,同时熄灭。
骨柱碎裂,化作粉末。壳裂开,露出底下的江水。江水涌上来,灌满大厅,灌满通道,灌满那个碗状的深坑。
谢生站在水中,握着竹篙,看着那些消散的光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对林初雪说,“谢谢你帮我记住。”
他松开竹篙,竹篙飘回林初雪手里。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,从脚到头,一寸寸,像融化的冰。
“你要去哪?”林初雪问。
他笑了,那笑容干净得像刚洗过的天空。
“去渡我自己。”
他化作最后一点光,消失在江水中。
陈九河拉着林初雪往上浮。灰色的水在他们身后变得清澈,那层壳在崩解,一块块碎裂,沉入更深的黑暗。碗状的坑在填平,江水从四面八方涌来,把一切都淹没了。
他们浮上水面时,天已经亮了。
船还在瀑布边缘,稳稳地停着,像在等他们。林初雪爬上去,浑身湿透,但怀里那盏纸灯还亮着——暖黄色的,小小的,像刚点上的蜡烛。
她把灯举起来,照向前方。
江面开阔得一眼望不到头。水色清得像刚洗过的玻璃,能看见河床上的卵石,一颗颗,圆圆的,铺得很密,像一条路。
“还有两道门。”她说。
陈九河接过灯,把船往下游驶去。
身后,那片灰色的深渊已经不见了。
江水平静地流着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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