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掌心从碑面上移开。那个探出的人形缩了回去,不是被压回去,是自己缩回去的。它缩回碑里,缩回那些纠缠的、扭曲的、被压扁的身体中间,缩成一个安静的黑点。那块碑上的所有图案,同时停止了挣扎。它们安静下来,像终于睡着的人。
“你做了什么?”陈九河问。
“我看了它们一眼。”林初雪说,“几千年了,没有人看过它们。河伯会的人不看,走这条路的东西不看,连江水都不看。它们被压在这里,不是因为被镇压,是因为被遗忘。”
她走向下一块碑。又下一块。又下一块。
每一块碑前,她都停下来,把灯举高,看一眼。只看一眼。那些被压扁的人形在她注视下安静下来,停止挣扎,缩成黑点,沉入石碑深处。碑面上的图案渐渐模糊,像被水浸泡的墨迹,最后完全消失。石碑变成空白的、光滑的、什么都没有的石板。
她看了九百九十九块碑。九百九十九块碑,两万九千九百七十条人命。最后一块碑在路尽头,比其他碑大一倍,碑面上没有图案,只有一个字——一个被刻了无数遍、被描了无数遍、被泪水浸了无数遍的字:
“等”。
林初雪站在碑前,看着那个字。那个字也在看她。笔画里的每一道刻痕都在微微发光,像还有人在等,等了几千年,等到碑都裂了,等到字都模糊了,还在等。
“等谁?”她问。碑没有回答。但碑后面的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那是一条裂缝。不是江底的裂缝,是石碑上的裂缝——从那个“等”字中间裂开,上下延伸,把整块碑劈成两半。裂缝里没有光,没有风,只有一股极其古老的气息,像打开了一个封了几千年的墓穴。
林初雪把纸灯伸进裂缝。灯光照出一小片空间——是空的。什么都没有。但空中有东西在飘,是灰尘,很细的、银白色的灰尘,在灯光下缓缓旋转,像雪花。灰尘落在她手上,不凉,也不热,只是有一点重,像每一粒灰尘都压着一个人。
她把手缩回来。掌心上,那些银白的灰尘凝成一行小字:“等到了。”
石碑轰然倒塌,碎成粉末。粉末被水流带走,散入黑暗。裂缝扩张,从一条缝变成一道门,门后是更深的黑暗,黑暗里有东西在沉睡——很大的东西,占据了整片空间,每一次呼吸都让江水倒涌,每一次心跳都让河床震颤。
“第八道门。”林初雪说,“门后的东西,在等人等了很久。等到碑都裂了,等到字都模糊了,等到自己都忘了在等谁。”
陈九河看着那道门,看着门后那片黑暗,看着黑暗中那个巨大的、沉睡的轮廓。“它在等什么?”
林初雪举起竹篙,将“渡”字对准那道门。光照进去,照出那个轮廓的冰山一角——是一条龙。不是蛟,是龙。有角,有须,有五爪,浑身覆盖着金色的鳞片。它蜷缩在黑暗中,头尾相接,围成一个圆。圆的中央,躺着一个人。很小的人,蜷缩着,像婴儿。
龙在等那个人醒来。等了不知道多久,等到自己都困了,睡着了,还在等。
林初雪走进门。陈九河想拉她,但她的手像泥鳅一样滑开了。她走进那片黑暗,走到那条龙面前,走到那个蜷缩的人身边。她蹲下来,看那个人的脸。那是一个女人,很年轻,穿着古袍,头发散开,铺在地上。她的脸很白,嘴唇很红,睫毛很长,像只是睡着了。
林初雪伸手摸了摸她的脸。凉的,但不是尸体的凉,是冬天里石头的凉——睡了太久,凉透了。
“你是谁?”她问。那个女人没有回答。但那条龙睁开了眼。
金色的、巨大的、像两轮太阳的眼。它看着林初雪,看着她手里的竹篙,看着她胸口的疤痕,看着她怀里那盏还在燃烧的纸灯。然后它开口了。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,是从整片空间,从每一粒灰尘,从每一道裂缝里同时发出的。声音苍老、疲惫、像背了太重的担子走了太远的路。
“守灯人,你终于来了。”
林初雪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。“你在等我?”
“等了三千年。”龙说,“等她醒来,等了五千年。”它低下头,巨大的头颅悬在林初雪头顶,金色的瞳孔里映出她的倒影。“她是最后一个河伯会的人。也是第一个。”
林初雪怔住了。
“河伯会的第一个会长。五千年前,她在这条江上建了第一座坛,封了第一道门。她以为自己在镇妖,在护江,在做对的事。但她错了。门封上之后,江就死了。亡魂过不去,活人渡不来,整条江变成一条死水。她发现的时候,已经来不及了。”
龙的眼睛闭上了一瞬,又睁开。
“所以她把自己封在这里,用自己当祭品,求我守着这道门,等她醒来,等她找到补救的办法。但她醒不来了。睡了五千年,身体还是热的,魂却散了。散在江里,散在每一道门后,散在每一个被她封住的亡魂身上。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喜欢阴阳捞尸人:我在长江捞诡事请大家收藏:(m.zjsw.org)阴阳捞尸人:我在长江捞诡事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