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上的坟地还是那样,安静,荒凉,长满了草。林初雪她娘的坟还是那个土堆,没有碑,没有名字,只有那棵黄葛树还在,树冠遮住了半边天。她走到树下,蹲下来,看着那些从土里拱出来的树根。有一根特别粗,和她上次来的时候一样,形成一个天然的拱洞。洞底下空了——不是被挖空的,是陷下去的,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,深不见底。
“这是什么?”陈九河蹲在她旁边。
“她埋笔记的地方。但笔记被我拿走了,洞就空了。空了之后,底下通了。通到江底,通到无字碑下面,通到那个东西在的地方。”
她把手臂伸进洞里。洞很深,整条手臂没进去,没有触到底。她继续往下伸,肩膀抵到洞口边缘,整条胳膊都进去了,还是没有底。洞里有一股风从下面吹上来,温热的,带着腥味,像某种巨兽的呼吸。
她的手指触到了什么。很硬,很凉,表面光滑,像石头。但不是石头,是骨头——巨大的、被磨得光滑如镜的骨头。骨头上刻着字,她摸出来了。不是她认识的字,但那些字在她指尖下发热,像在回应她。她缩回手,手臂上多了一圈青黑色的印记,像被什么东西握过。
“下面有什么?”陈九河问。
“碑。”林初雪看着手臂上那个印记,“不是无字碑。是另一块。有字的碑。刻满了字。从上到下,从里到外,没有一个空的地方。刻的不是名字,是故事。每一个被长江淹死的人的故事。怎么死的,为什么死,死后去了哪里。全都刻在上面。”
“谁刻的?”
林初雪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看着那个洞口,看着从洞里涌上来的、温热的、带着腥味的风。风里有声音,很小,很远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。她听清了:“我刻的。刻了几千年。刻满了。没地方刻了。给我一块新的碑。”
她站起身,退后两步。洞口在她面前慢慢合拢,像一张闭上的嘴。树根重新缠在一起,覆盖了洞口,覆盖了那片塌陷的土。黄葛树摇晃了一下,叶子簌簌落下,落了一地,金黄色的,像铺了一层金币。
“它要新的碑。”林初雪说,“旧的刻满了,没地方了。它在找能替它刻新碑的人。”
“找到了吗?”
“找到了。”她看着自己的手,看着手臂上那个青黑色的印记,“它找到我了。”
她转身下山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,看了一眼那棵黄葛树。树还在,根还在,洞口不见了。但她知道它在那里,在树根下面,在土下面,在石头下面,在江水下面。它在等。等她下去,等她替它刻新碑。等她替它记住那些还没被记住的、被淹死的、被遗忘的人。
陈九河追上她。“你不会下去的。”
“现在不会。以后会。”
“以后是多久?”
她想了想。“等走不动了。等坐江边晒太阳的时候。等那盏灯灭了。”
她继续走,没有再回头。山路很陡,石阶很滑,她走得很慢,但没有停。陈九河跟在后面,也没有停。山下的白帝城在暮色中亮起灯火,一盏,两盏,三盏,像一条发光的河。
身后,黄葛树的叶子还在落。
落在地上,落在树根上,落在那个看不见的洞口上。
金黄色的,厚厚的,像一层被子。被子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等。
等了很久,还可以等更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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