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它们来过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它们去了我家。在我梦里站了一夜。不说话,不动,只是站着。站到我醒。”
林初雪蹲下来,看着那碗水。水里有倒影,不是她的倒影,是那些人的倒影——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,像沙丁鱼群。它们在碗底游动,从碗边游到碗心,从碗心游到碗边,没有出路。
“它们想让我下去。”林初雪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现在下去,碑换不了。我得等。等它长到心脏。”
“长到了呢?”
“长到了就下去。把旧碑上的字拓下来,刻到新碑上。再把新死的人的名字加上去。刻完就上来。”
“上得来吗?”
林初雪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看着那碗水,看着碗底那些游动的影子,看着它们一圈圈转,没有尽头。她伸出手,把手指伸进水里。水是凉的,那些影子碰到她的手指,就散开了,像受惊的鱼。散开之后又聚拢,聚拢在她手指周围,轻轻碰她,像在问:你什么时候下来?
她缩回手,手指上沾着水珠。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,像眼泪。她把水珠甩掉,站起身,看着江面。江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,倒映着天上的云,倒映着岸边的山,倒映着白帝城的白墙黑瓦。倒影里有她,有陈九河,有周老头,还有那些看不见的、在等的人。
“阿河,”她说,“你知道我娘为什么给我取名初雪吗?”
“你说过。雪落下来,让万物看见本来的颜色。”
“还有一层意思。”她转过身,看着他,“雪落下来,就化了。化了变成水,水汇进江,江流到海。海里的水蒸上天,又变成雪落下来。循环往复,没有尽头。她给我取名初雪,是让我记住——我不是第一次来,也不是最后一次。我下去过很多次,还会下去很多次。每一次都不同,每一次都一样。不同的人,不同的名字,不同的故事。一样的江,一样的水,一样的等。”
她走回屋里,关上门。陈九河站在门外,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声响——不是哭声,也不是叹息,而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她在写字。
写那些名字,那些故事,那些在梦里站了一夜的影子留给她的东西。
不是刻在碑上,是写在纸上。纸会烂,字会模糊,但她写的时候,那些名字就活了一次。活一次就够了。
太阳升起来了,江面被照得金黄。
那些雾里的人影已经散了,但水里的影子还在。
它们不走了,就等在那里,等在那块碑下面,等在那片黑暗里。
等一个人下去,替它们刻下最后一个字。
然后,继续等。
等下一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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