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娘也是这样。”他说,“当年也是这样。把那些名字刻在竹篙上,刻在心上,刻在骨头里。刻到最后,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。但她没后悔。她也不会后悔。”
他走了。码头上只剩下陈九河和林初雪,和那条流淌了几千年的江。太阳慢慢移到头顶,影子缩成一小团。林初雪睁开眼,看着那团影子。影子是她的,但里面还有别人的影子——那些住在她身体里的影子,透过她的身体,在地上投下淡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轮廓。
她看着那些轮廓,笑了。
“阿河,”她说,“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一本书。一本活着的书。每一页都是一个人,每一个字都是一条命。有人读我,就能读到他们。没人读我,我也替他们记着。”
她闭上眼,继续晒太阳。那些纹路在她皮肤下安静地待着,不再蠕动,不再扩张,只是待着。像住进了新家的家人,在各自的房间里,做各自的事。有的在睡觉,有的在看窗外,有的在写信——写那些永远寄不出去的信。
她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从她身体里传出来。
不是一个人写,是几万个同时写。写自己的名字,写自己的故事,写自己死之前没来得及说的话。
那些话太重了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但她没有推开它们,只是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些话咽下去,存在胃里,存在肺里,存在心里。
等她死了,这些话会从她身体里飘出来,飘到天上,飘到水里,飘到另一个愿意收留它们的人身体里。
循环往复,没有尽头。
像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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