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近碑,把手按在碑面上。碑面是温热的,像活人的皮肤。碑面在她掌心下跳动,像心跳。她听见碑在说话:“你来了。”她说:“我来了。”碑说:“还没到时候。”她说:“我知道。我只是来看看。”碑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就看吧。”
她站在碑前,看着那些字。字很多,密密麻麻,从上到下,从里到外。她认出了其中的一些——那些从她手上飞走的字,那些从纸包里长出来的字,那些从江底漂上来的石片上的字。它们都在碑上,安安静静地待着,像终于找到了家的人。
她笑了。笑得很轻,像风吹过水面。
她醒了。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,但没有光。光是石头的光,石头在她手心里,光被她捂住了。她松开手,光又漏出来,照在天花板上,照出那些裂缝的影子。影子很长,像一道道伤口。伤口在慢慢愈合,但还会裂开。裂开了再愈合,愈合了再裂开。没完没了。
她坐起来,穿好衣服,走出门。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江面被照得金黄。远处有渔船出江,柴油机的突突声在峡谷里回荡。有人在喊号子,声音粗犷,像石头砸在石头上。一切都平常得不像真的。但底下不平常。底下有块碑,刻满了字。碑在等。等字再满一次,等碑再裂一次,等人再下来一次。
林初雪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片被阳光照亮的江面。她把手举起来,对着太阳。手心里的石头在阳光下闪着光,像一颗星星。星星很小,但很亮。亮得能照进心里。心里有字,很多字,从娘那里传下来的,从碑那里借来的,从江底捞上来的。字不发光了,但它们还在。在骨头里,在血里,在魂里。
她握紧石头,转过身,走回屋里。她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行字:“今天太阳很好。江水平静。碑在等。我也在等。等该来的时候。”她把纸折好,塞进枕头底下。和那叠空白的纸放在一起。
纸会烂,字会模糊,但她写的时候,那些东西活了一次。活一次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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