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根长进白帝城每一条巷子的第七天,城里的人开始长叶子。
不是从头顶长,是从耳朵背后长——一小片青黑色的、薄如蝉翼的嫩芽,早晨冒出来,傍晚就舒展开,变成一片完整的叶子。
叶子上有字,每个人的字都不一样。
卖豆腐的王婆子耳朵后面长了个“苦”字,她对着镜子照了照,没当回事,拿布条缠住,继续磨豆腐。
铁匠老李头长了个“锤”字,他摸了摸,笑了笑,说这字认得他,跟了他一辈子。
教书先生长了“书”字,他用墨把叶子涂黑了,第二天又长出来,涂了又长,长了又涂,没完没了。
林初雪也长了。她耳朵后面长了一片叶子,叶子上是“雪”字。她对着镜子看,用手指摸了摸,叶子是温热的,有脉搏。脉搏和她的心跳一样快。她没有缠布条,也没有涂墨,就让它长着。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,像一只小手在打招呼。
陈九河帮她看了看,他耳朵后面也长了,是个“沉”字。他没有惊讶,只是用手背碰了碰那片叶子,叶子缩了一下,像怕痒。他手背上的“沉”字也亮了起来,和耳朵后面的叶子呼应着。
“这是碑在说话。”林初雪说,“碑用叶子说话。说给每个人听,说给愿意听的人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它还活着。碑虽然沉在江底,但它是活的。活了就会长,长了就会伸,伸到岸上来,伸到人身上。人身上长了叶子,就是碑的分身。分身多了,碑就大了。大了就稳了。稳了就再也不会动了。”
她走出门,走到街上。街上的人都在看自己耳朵后面的叶子。有的害怕,用布缠住;有的好奇,互相看;有的无所谓,该干嘛干嘛。没有人把叶子扯掉,因为扯不掉——叶子连着肉,扯的时候疼,疼得钻心。有人试着用剪刀剪,剪了又长,长得比之前还快。没人再试了。
她走到码头上,那棵树又长高了。从五丈长到十丈,树冠遮住了半个白帝城。树干更粗了,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。树皮上长满了眼睛——不是真的眼睛,是树瘤,圆圆的,黑黑的,像瞳孔。瞳孔在转动,看着码头上的人,看着江面上的船,看着远处山上的坟。看够了就闭上,过一会儿又睁开。
陈九河站在树下,仰着头,看着那些眼睛。眼睛也在看他,用那些黑黑的、没有眼皮的瞳孔。他手背上的字在发光,和树上的光融在一起。他听见树在说话,不是用声音,是用树叶拍打的声音。沙沙沙,沙沙沙,像在念经。念的是他的名字,一遍又一遍,念到笔画都模糊了,还在念。
“它在叫你。”林初雪走到他身边。
“叫我做什么?”
“叫你下去。碑想见你。你是守棺人,你是最后一个。你下去了,碑就圆满了。”
“圆满?”
“碑上的字,都是守棺人刻的。从第一代到最后一代,刻了几千年。还差一个,最后一个。你下去了,字就刻全了。碑就满了。满了就不会再裂了。”
陈九河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那棵树,看着那些眼睛,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晃的叶子。他手背上的“沉”字在发光,一明一暗,像呼吸。他知道自己在被召唤,从出生那天起就在被召唤。守棺人的血脉,注定要沉。沉到江底,沉到碑上,沉到那些看不见的地方。
“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林初雪说,“碑不急。它等了这么久,不差这几天。”
她转过身,走到树根旁边,蹲下来。树根从石阶的裂缝里长出来,像一条条青黑色的蛇。蛇在蠕动,很慢,像在呼吸。她把手按在树根上,树根是温热的,有脉搏。脉搏很慢,很稳,像碑。碑在江底,她在岸上,但脉搏连在一起,像两条河流汇成一条。
她闭上眼,听见树根在说话。说的是她听不懂的语言,但她能感觉到意思。树根在问:“你什么时候下来?”她回答:“快了。”树根又问:“快了是多久?”她想了想,说:“等我走不动了。等我坐在江边晒太阳的时候。”树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就等。”
她睁开眼,站起来。树根还在蠕动,树上的叶子还在沙沙响。一切都和之前一样,又不一样。不一样的是,她知道自己在被等。被碑等,被树等,被她娘等。
她走回屋里,关上门。她坐在床边,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行字:“今天街上的人耳朵后面都长了叶子。我也长了。是‘雪’字。碑在说话,说它还在。”她把纸折好,塞进枕头底下。和那叠空白的纸放在一起。
她躺下来,闭上眼。窗外的树沙沙响,像在唱歌。歌没有词,只有调。调很老,老到没有人记得是谁写的。但她知道,是她娘哼过的摇篮曲。她哼着那个调,跟着树一起哼。哼着哼着,就睡着了。
梦里,她站在江底,脚踩着软泥,头顶是厚厚的、不透光的水层。面前是一块碑,很大,很高,顶端没入黑暗。碑上刻满了字,字在发光,青灰色的,像磷火。碑顶上长着一棵树,树很大,树冠遮住了整片江底。树上挂满了叶子,叶子上写满了名字。她看见了自己的名字,在最高的那片叶子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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