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老师醒来的时候,枕头是湿的。不是口水,是眼泪。她不知道自己哭了,但枕头湿了一大片。她摸了摸脸,脸上有泪痕,一道一道,像河床。她坐起来,看着窗外。天还没亮,月亮还挂在西天,月光照在那棵红树上。树是红的,月亮是白的,红白相间,像一幅画。画里的树在动,不是摇,是长,从地面往天上长,长到云层里,看不见顶。她看着那棵树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心里多了一个字——“渡”。不是长出来的,是印上去的,像盖章。字是青黑色的,发着光,很弱,像隔了一层纱布。
她不知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。但她知道,从今以后,她要做一件事。什么事?她不知道,但到时候就会知道。
她穿好衣服,走到码头上。渔夫小刘已经在那里了,蹲在石阶上,看着那片红水。红水还在,没有散,也没有扩大,就那么一小片,在码头周围,像一面红色的镜子。镜子里映出那棵树,树的倒影是红的,红得像火。火在水里烧,烧不灭,也烧不完。
“你看。”渔夫小刘指着水面。水里除了树的倒影,还有别的东西——人影,很多很多人影,站在树下面,仰着头,看着那些红叶。他们不是影子,是真的人,只是在水里。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,有的古旧,有的崭新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他们不说话,只是站着,像在等什么。
林老师蹲下来,把手伸进红水里。水是温的,那些水里的人影看见了她的手,围过来,用手指碰她的手指。碰一下,缩回去;又碰一下,又缩回去。像小孩在试探。
她缩回手。手指上沾着红色的水珠,水珠里有字,很小,很密,像蚂蚁。她甩了甩手,水珠掉了,落在石阶上,渗进去。石阶上多了一个字——“渡”。和手心里的一模一样。
她站起来,看着渔夫小刘。他手心的“沉”字也在发光,和她的“渡”字一样亮。两个人站在一起,像两颗星星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但快了。”
“快了是多久?”
她看着江面,看着那片红水,看着水里的那些人影。人影也在看她,用那些模糊的脸。她突然知道了——他们在等渡。碑满了,门关了,但江还在。江还在,就还有人死。人死了,就需要渡。渡他们的人不是林初雪了,是她。她接过那个字了,“渡”字。从今往后,她要在江上摆渡,渡那些死去的人,渡那些被忘了的人,渡那些还没有找到家的人。
她没有恐惧,只是觉得重。重得像背了一座山。但她没有放下,只是站着,让那个字在手里发光。
太阳升起来了,江面被照得金黄。红叶在阳光下更红了,像血,像火,像那些沉在江底的东西的眼睛。眼睛睁开了,看着她,看着这座城,看着这条永远在流的江。
她转过身,走回家。
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行字:“今天树红了。我的手心多了个‘渡’字。我知道该做什么了。”
她把纸折好,放在枕头底下。
和以前那些人一样。
纸会烂,字会模糊,但她写的时候,那些东西活了一次。
活一次就够了。
她躺下来,闭上眼。
窗外的树沙沙响,像在唱歌。
歌没有词,只有调。
调很老,老到没有人记得是谁写的。
但她知道,是林初雪哼过的。她跟着哼起来。
哼得很轻,像风吹过水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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