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薇的手指又颤了颤,指甲盖上那点银光,像接触不良的灯泡,明一下,灭一下。陆平安僵在原地,再迈不出半步。
脚底的沙土还裹着龙卷风肆虐后的余温,焦糊味混着铁锈气,蛮横地往鼻腔里钻。他低头看她,脸埋在他卫衣的褶皱里,呼吸轻得像缕随时会散的烟。
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平在地缝边,动作比在殡仪馆给遗体整容时还要轻。脱下卫衣裹住她,露在外面的,只有一头蓬乱的栗色卷发,和半截黑裙下结了霜的裙角。
她的体温低得吓人,指尖碰上去,像摸到了冰柜里的不锈钢托盘,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陆平安摸出贴身藏着的《风水录》残页,纸面泛黄发脆,边角卷得厉害,这是他从瘸叔的火堆里抢出来的命根子。他咬破右手食指,挤出几滴血珠,按在书脊那道暗红色的契纹上。书页“哗啦”一声自动翻卷,最后停在画着地下脉络的图示上。
眼前的景象骤然变换。
脚下的沙土碎石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流动的淡金色雾气——那是滋养万物的地脉之气。天地间的活物,都牵着一根深浅不一的丝线,一头拴在身上,一头扎进地底深处。
唯独张薇身上那根线,本该是金中带银的暖丝,此刻竟断得干干净净。断口处飘出缕缕寒雾,周遭的地气像是怕被冻僵,纷纷绕着她退开。
陆平安的喉咙猛地发紧。
他想起李半仙蹲在街口算命的模样,老头叼着半截烟,眯着眼瞅着地砖缝,慢悠悠地说:“地脉是万物的根,这根要是断了,那不是病,是阎王殿里判了死刑。”那时候他还笑老头装神弄鬼,现在这句话,却像根烧红的钉子,狠狠扎进了他的脑子里。
他合上书本,手指抖了抖,又猛地翻开。
再试一次。
结果还是一样。断了的线,就像断了的魂,再也接不回去。
他把书塞回怀里,目光死死锁住张薇的脸。她双眼紧闭,睫毛上凝着白霜,安静得不像个活人,倒像一尊被遗忘在荒原上的冰雕。
刚才她用身体硬扛龙卷风的画面,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放:寒气喷涌,地面开裂,风柱崩解……她哪里是在帮忙,分明是在拿自己的命,填那道老天爷撕开的口子。
“你他妈跟我玩这套?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老子还没来得及谢你,你就先把自己作死了?”
没人应声。
夜风吹过荒原,卷起几片焦黑的符纸碎片,打着旋儿,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。
他靠着一块被炸歪的岩石坐下,摸出泡泡糖塞进嘴里。嚼了两下,橡胶的质感黏着牙齿,半点甜味都没有。这玩意儿以前能让他在太平间值夜班时不犯困,现在,也只能勉强稳住他不停发抖的手。
不能再等了。
掐人中,没反应;喂水,只会顺着嘴角往下淌;贴安神符,反倒让她身上的白霜蔓延得更快。问题根本不在表面,而在底下——地脉的链接断了,她就像台被拔了电源的机器,再怎么充电,都是白费力气。
唯一的办法,就是下去看看。
他摸了摸腰间的铜钱剑,剑身的三道裂痕还在,好在还能用。这种时候,遁地术是唯一的活路。虽说这招是他从《风水录》里瞎琢磨出来的,成功率全看当天的血压和运气,但眼下,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。
他站起身,把张薇往岩缝深处挪了挪,又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土符阵。线条歪歪扭扭的,是他能想到的最简单的防护,顶多撑上几个小时,防防野狗和乱窜的小硅基生物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他轻声说,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。
说完,他走到地裂最宽的地方。那里还留着龙卷风撕开的缝隙,黑黢黢的深不见底,一股股冷气正从底下往上冒。
陆平安深吸一口气,把嘴里那块没味儿的泡泡糖吐掉,又摸出一块新的塞进去,狠狠嚼了起来。
左手握紧铜钱剑,剑尖狠狠插进土里,当作遁地的锚点。右手快速结印,嘴里默念起《土行匿形诀》。这咒语拗口得很,还是李半仙用一口方言教他的,他硬生生背了半个月,才总算念得顺溜。念到第三遍时,脚下的泥土突然变软,像是踩进了湿乎乎的水泥里。
他的身体,开始缓缓下沉。
先是小腿,再是腰腹,衣服蹭着岩壁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温度骤然变化,地表的余热刚散尽,刺骨的阴冷就贴着皮肤,一寸寸往上爬。越往下,压力越大,耳朵里嗡嗡作响,胸口像是压了块沉甸甸的水泥板,闷得他喘不过气。
下沉到三百米左右时,岩层变得越发不稳定,裂缝里不时吹出灼热的气流,裹挟着呛人的硫磺味。陆平安咬紧牙关,继续往下沉。当年在殡仪馆焚化炉值班的经历,此刻竟派上了用场——他知道怎么在高温高压的环境里调整呼吸,不至于一头栽下去,晕死过去。
再往下,地气越来越浑浊。原本该是清亮澄澈的淡金色能量流,此刻竟掺杂着丝丝缕缕的黑气,像被污染的地下水,看着就让人心头发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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