猪油仔察言观色,见陈细九没说话,又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道:“细九,我知道你年轻一些,可能觉得有些不习惯。但是呢这个世界就这样啦!你做差人,为什么呢?难道真是为了一个月的几百块钱?不是不是啦!是为了出人头地,为了挣更多的钱,让家里人过得好的生活!跟住洛哥了,这些都不是问题!你看我,”
他指了指自己身上价值不菲的衬衫和腕表,“跟着洛哥这几年,车楼都有啦!”
他凑得更近,声音压得更低,语气带着诱惑和警示:“细九,你救过洛哥,他当你是自己人,才给你这个机会。你小子千万要识相,不要辜负洛哥一番心意。有些事,看到当作看不到,听到当听不到。该你拿的,一分都不会少你的。不该你问的,最好不要问。明不明白?”
陈细九看着猪油仔那双精明的眼睛,心里明镜似的。这是在给他“上课”,也是在划下红线。在新界乡下的这段时间,他可是知道没有后台的后果,那可是什么好处没有,背锅那是有你。
于是,他点了点头,声音平稳:“明白,仔哥。我知道怎么做。”
“醒目!”
猪油仔满意地笑了,用力拍了拍他的背,“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!好啦,你先熟悉下环境,下午我带你去巡下街,见下那些‘老朋友’。”
猪油仔晃悠着走开后,陈细九坐在自己的新位置上,看着窗外油麻地喧嚣的街景,这里有看似光明的前途,有无尽的诱惑,也有深不见底的泥潭和无法回头的规则。
救雷洛,是出于道义。
但因此踏入这个圈子,是对是错?他想起了易瑞东,想起了林伯,想起了自己穿上警服的初衷。路,似乎越来越偏离他最初的想象了。
但他没有退路。至少现在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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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陈细九在油麻地警署的彷徨与沉重不同,易瑞东在华新社港岛分社的工作与生活,正以一种看似平淡、实则不断深化的方式,稳步推进。
近一年的时间,足够让一个有心人,尤其是一个带着后世记忆与敏锐观察力的有心人,彻底融入并开始理解这座城市的独特脉搏。
他熟悉了分社运作的每一个细节,从纸张采购到车辆调度,从接待访客到安排会议,事无巨细,处理得井井有条,赢得了同事们的信赖和陈明主任的赞许。
他不再是最初那个对香港一无所知、需要人带领的“北佬”,而是能熟练用粤语处理日常事务、甚至能听懂一些市井俚语的本地化干部。
通过阿强那遍布市井的各个线人,他能听到庙街最新的江湖传闻、码头工人的怨气、小贩对“收片”警察的咒骂。
通过阿芳那冷静精准的情报筛选与分析,他能把握英文媒体的舆论风向、港府政策的最新动态、以及资本市场的微妙涟漪。
他自己,则通过有限的、但层级逐步提升的社交活动,主要是跟港岛各个商业家族的交往,来触摸着香港上流社会的边缘,观察着那些光鲜表象下的利益交换与人情世故。
这种生活,与他前世记忆中的现代化、快节奏、高度商业化的社会颇有相似之处,工作讲求效率与结果,人际交往带着明确的边界感和利益考量,社会运转围绕着资本与消费。
这与此时大陆内地以阶级斗争为纲、政治挂帅、集体至上、物质相对匮乏、人际关系紧密但也束缚重重的氛围,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。
易瑞东不得不承认,内心深处,他对香港的这种环境,有着一种复杂难言的适应性,甚至……某种程度上的“愿意”。
这并非意味着他认同殖民统治或资本主义的一切弊病。
他亲眼见过警黑勾结的黑暗,见过底层民众的挣扎,深知这繁华之下的巨大不公。
但这里对普通人而言,相对宽松的意识形态环境,注重实际效益的工作方式,以及个人在规则内拥有的一定选择与发展空间,让他那颗来自后世、习惯了效率与契约精神的大脑,感到了一种奇异的“舒适”。
在大陆,尤其在当前的政治气候下,一言一行都需要极度谨慎,时刻绷紧阶级斗争的弦,个人的专业能力、管理经验有时要让位于政治正确和出身成分。
而在港岛,只要完成本职工作,遵守组织纪律,不触碰红线,他可以更专注地运用自己的头脑去分析、去谋划、去建立网络,去实实在在地“做事”。
这种“做事”的成就感和掌控感,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精神满足。
当然,这种“适应性”和“愿意”是隐秘的,深藏于心的。
他时刻牢记自己的真实身份和使命,对组织的忠诚不容置疑。但这种内在感受的差异,却让他更能理解为何有些内地来港人员会产生思想波动,也让他对自己在香港的长期潜伏,有了更深一层的心理准备——他必须在这种相对“舒适”的环境中,保持绝对的清醒和定力,不忘来路,牢记使命。
这天傍晚,他婉拒了同事下班后饮茶的邀请,独自一人回到湾仔的唐楼宿舍。同住的两位同事似乎都有约,屋内空无一人。他简单煮了碗面,就着榨菜吃完,然后坐在书桌前,就着台灯,开始整理近期的一些观察和思考。
他铺开一张白纸,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简略符号和关键词,勾勒着香港社会的权力与信息图谱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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