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朝后,郑行之皱着眉头回到值房。
他屏退了左右,独自坐在陈旧的太师椅上,陷入沉思。
水至清则无鱼,人至察则无徒的道理,在地方上尤甚。
江南那些州县官员,哪个屁股底下是干干净净的?
历年官田流失,难道都是豪强一方之过?
其中有多少是被地方豪族侵占?
又有多少,是被一任任的官员们通过暂借、代管、损耗乃至更巧立的名目,逐步蚕食、化公为私,最终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色产业?
真要依照太子所议,派遣京官带着底册去实地彻查……
江南官场恐怕立刻就要人人自危,风声鹤唳。
江南是朝廷的钱袋子,稳定的赋税收入关乎国本。
万一因为追查官田、推行田改而闹得官场鸡飞狗跳,影响了今年的秋粮征收,甚至激发出什么不可控的民变或吏变。
他这个主管天下钱粮的户部尚书,定然是第一个要被推出来担责的。
再者,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几张或熟悉或只是名录上有过交集的面孔。
那是几位与他有同年之谊、或是曾受过他举荐、如今在江南担任知府、知州乃至布政使司要职的官员。
这些人,有的才干尚可,有的则更多是倚靠资历与人情。
若朝廷谕令措辞过于严厉,执行过于急切、不留情面,这些人在新政与旧账的双重压力下,难免首当其冲。
轻则仕途受挫,重则可能身败名裂。
多年的官场经营,同僚情谊,此刻都成了沉甸甸的考量。
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,值房内没有点灯,郑行之的身影几乎融入了黑暗。
他枯坐了约莫半个时辰,胸腔里积郁的那口浊气,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长叹,缓缓吐出。
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。
翌日,下朝后,郑行之来到衙门,嘱咐门房等周明来啦,让他来见自己。
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,匆匆赶来的周明才在值房外求见。
“周大人来了,坐。”郑行之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,“江南试点之事,昨日御前已定。”
“具体涉及的钱粮调配、种子耕牛采购与补贴、流民安置、乃至后续可能的水利修缮工食银等一应细则,需尽快拟出详章。”
“以便朝廷谕令下达后,地方能有据可依,朝廷也能及时拨付支持。。”
周明闻言立刻拱手:“下官明白,这就去召集人手,连夜……”
“不忙。”郑行之抬手打断了他,缓缓说道,“陛下一心革新,殿下志存高远,其心可嘉,其志可佩。”
“我等身为臣子,自当竭尽全力,办好差事。”
他话锋微转,语气变得格外语重心长:“然则,周大人,你我在户部多年,经手钱粮之事无数。”
“当知江南情形之复杂,牵涉利益之广,远非账面上几个数字那般简单。”
“故而,细则拟写,务求周详再周详,宁可多花两三日功夫,反复斟酌推敲,比对历年江南钱粮册籍、地方物产奏报。”
周明何等机敏,立刻品出了更深一层的意味。
这是要在拟订细则的环节,合理地将进程放缓一些,为某些人留出时间与空间。
他心中凛然,面上却愈发郑重,深深一揖:“下官愚钝,经大人提点,茅塞顿开。”
“请大人放心,此事关乎国策推行与地方安稳,下官定当慎之又慎。”
“带领同僚仔细办理,反复测算核对,务求拟定出的章程稳妥可行,万无一失。”
“嗯,去吧。”郑行之满意地点点头,挥了挥手。
于是,本该一两天内便可核定框架的试点细则拟定工作,在户部尚书的亲自指示下,硬是拖了整整三天。
这三日,对于紫禁城内某些密切关注此事进展的人而言,是焦急等待与反复权衡揣测的三日。
东宫,庆宁殿书房。
太子正听着褚明远禀报。
“……户部那边,郑尚书将细则拟写的差事交给了周大人,特意嘱咐要周详,比对历年卷宗,故而进度稍缓。”
褚明远垂手道,“另据江南传来的风声,各地已有扰动,不少人在暗中奔走,打探消息,处置产业,甚至田亩账册。”
太子一身月白常服,坐在书案后,指间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缓缓转动。
他神色平静,目光落在窗外一丛修竹上,听着褚明远的叙述,嘴角似乎极轻地弯了一下,旋即又恢复如常。
“郑行之,”太子语气平静地说道,“他是个聪明人。”
褚明远不敢接话,静静候着。
太子端起手边的雨前龙井,抿了一口,茶香清冽。
他当然知道郑行之在拖延什么。
郑行之怕牵连故旧门生,怕自己担上责任。
这些心思,在他决定将试点放在江南时,便已料到。
水至清则无鱼,太子心中同样掠过这句话。
他并非不懂变通的愣头青,更非一味追求清名而罔顾现实的迂腐之人。
他要的是革新成功,是国库充盈,是根基稳固,而非将整个江南官场连根拔起,弄得天下大乱。
“告诉下面的人,江南的事,眼睛盯紧些,但手脚先不必动。”太子放下茶盏。
“郑尚书既然想求个稳妥,那便给他些时日。江南那些人……”
“若能在杜衡清查之前,自己把该料理的料理干净,把该还回来的还回来,孤,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:“但,分寸要让他们明白。”
“朝廷的田亩,一寸也不能少。今年的秋粮,一粒也不能短。这是底线。若是过了线,还不知收敛……”
太子没有说下去,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。
褚明远心领神会,躬身道:“奴婢明白,这就去安排。”
“去吧。”太子挥了挥手,继续批阅着他的公文。
他给了机会,也划下了红线。
接下来,就看江南那些人,懂不懂得擦干净屁股了。
于千里之外的江南官场,这三日,则无疑是风声鹤唳、人心惶惶、鸡飞狗跳的三日。
朝廷决定以江南为土改试点,并由杜衡总揽其事的消息,虽未见到正式邸报或谕令。
却已如同长了翅膀一般,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,先一步传遍了江宁、苏州、松江、杭州等各府州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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