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四,午后,江宁府,大理寺临时衙署。
这座位于江宁府衙西侧不远处的三进院落,本是前朝一位致仕官员的别业。
如今被临时征用,作为杜衡在江南办案的行辕。
正堂被充作签押房,宽敞却简朴。
一张宽大的老榆木公案几乎占据正中,上面高高矮矮、分门别类堆满了卷宗文牍。
杜衡坐在案后,手中是一份刚刚由朝廷六百里加急递送到的公文。
他逐字逐句地看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良久,他才放下公文,身体向后靠进坚硬的椅背,抬手用力揉了揉两侧的太阳穴,从胸腔深处溢出一声叹息。
得罪了整个江南的世家豪族还不够,如今,连带着整个江南,从布政使、按察使到下面的胥吏差役,怕是都要得罪光了。
官田流失,经年累月,地方官府、历任官员、乃至现在还在任上的许多官吏,谁能保证自己完全清白?
即便没有直接侵占,默许、纵容、从中收取好处、或者为了维持稳定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,恐怕是普遍存在。
真要拿着朝廷的底册,一亩亩、一桩桩去对,去查,去追索,那就不只是触碰利益。
就是把整个江南官场的遮羞布彻底掀开。
他现在要做的,就是把握这个尺度。
既不能阳奉阴违,辜负皇命。也不能真的一根筋查到底,把所有人都逼到对立面,导致新政寸步难行。
心中主意渐定。
杜衡坐直身体,扬声唤道:“赵诚。”
在隔壁偏房办公的赵诚应声而来:“大人有何吩咐?”
杜衡将案上那份朝廷公文朝他推了推,:“你看看。”
赵诚迅速浏览了一遍公文要点,脸色也凝重起来:“大人,这,动静怕是会非常大。江南各级衙门,恐怕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杜衡打断他,嘴角牵起一丝讥诮与无奈的笑意。
“所以,在户部、工部协同的官员带着细则和底册正式抵达之前,我们需要做点事情。”
他看着赵诚,目光深邃:“你去找几个人,将朝廷派遣的特使到达后开始清查的消息散出去。”
赵诚先是愕然,随即眼中闪过恍然。
他立刻明白了杜衡的意图,这是要给那些人一个自填补窟窿的机会。
如此一来,等到真正开始清丈追查时,场面也不至于太过难看。
“大人高明。”赵诚心悦诚服地低声道,“下官立刻去办,定会办得不露痕迹。”
“嗯。”杜衡点点头,
接下来的几日,江宁府乃至周边几个州县,表面上一切如常,但私底下都在查漏补缺。
四月二十六,上午。
由户部两位主事、工部一位主事以及若干书吏组成的协同官员队伍,终于风尘仆仆地抵达了江宁府,来到了杜衡的临时衙署。
带队的户部浙江清吏司一位姓钱的主事,年约四旬,面容白净,举止斯文中透着官场中人特有的谨慎。
他显然是得了郑行之的亲自叮嘱,对杜衡极为恭敬。
见面行礼后,不及寒暄,便立刻从随身携带的木匣中,取出一份盖有户部大印的文书副本。
以及一本装订整齐、厚厚的《江南试点垦荒安民并厘清田亩诸事施行细则》,双手奉上。
“下官奉户部郑尚书、工部刘尚书之命,率协同官吏一行,前来听候杜大人差遣,协理江南试点一应事宜。”
“此乃部堂大人亲笔嘱托文书及核定之细则章程,请大人过目。” 钱主事态度恭顺。
“郑尚书特意嘱咐,江南事繁且重,一切以杜大人决断为准,我等必竭尽全力,配合大人行事。”
杜衡接过文书和细则,并未立刻细看,而是先请风尘仆仆的众人落座,吩咐衙役上茶。
“诸位一路辛苦。”他开口说道,“章程本官稍后会细阅。”
“既然朝廷明旨已下,协同官员与细则俱已齐备,那么,江南试点之事,便该正式启动了。”
钱主事连忙放下茶盏:“全凭大人吩咐。不知大人准备如何着手?”
“先从何处开始清丈核查?下官等与携来的书吏匠人,随时可以投入做事。”
杜衡端起自己面前的粗瓷茶碗,轻轻吹了吹浮叶,沉吟片刻。
堂内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等着他的决断。
“江南太大,一口吞不下。”杜衡缓缓道,“饭,要一口一口吃。事,也要一件一件办。”
他放下茶碗,手指在案上那份细则封皮上轻轻一敲:“既然我等如今身在江宁。”
“那么,这第一口,便从江宁府下辖的县开始吧。以点带面,积累经验,再图推广。”
钱主事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。
他出发前最担心的,就是杜衡不顾一切,上来就全面铺开,那必将引发巨大混乱。
如今看来,杜衡也不是只知道一味刚猛,也懂得策略与循序渐进。
钱主事立刻应道:“大人思虑周全,下官赞同。不知具体选哪一县?何时开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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