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谦看着他眼里的光,忽然笑了。阳光洒在两人身上,将影子拉得很长,像两条并立的枪,稳稳地扎在紫禁城的青砖上,仿佛是大明王朝的两根支柱,将撑起这风雨飘摇中的江山。
罗通跟着于谦往神机营走时,铠甲上的冰碴子正一点点融化。宣府的寒风比北京烈,他耳尖冻得通红,说起话来却带着股热气:“恩师,学生在宣府就听说,北京的百姓比城墙还硬——瓦剌兵刚到城下,街头的铁匠就把家里的铁锅熔了铸箭,连卖菜的老汉都提着扁担去守城。”
于谦脚步微顿,转头看他:“你可知,为何百姓肯这样做?”
罗通愣了愣,随即道:“因为他们信陛下,信恩师能守住这城。”
“不全是。”于谦望着远处城墙上飘动的旗帜,“他们守的不是哪个官,是自家的屋檐,是孩子手里的热粥。你去神机营,不光要练兵器,得让将士们记着,箭镞瞄准的不是敌人,是百姓往后的安稳日子。”
说话间,已到神机营营房。守营的校尉见了于谦,忙掀开帐帘,里面却一片喧哗——十几个士兵正围着个穿绿袍的小吏争执,桌上的火药桶倒在一旁,黑褐色的药粉撒了满地。
“怎么回事?”于谦沉声问道。
小吏见了他,慌忙跪倒:“于大人!这些士兵说下官分发的火药掺了沙土,不肯领!可这是陈亨将军亲批的军需,怎会有问题?”
一个络腮胡的士兵涨红了脸,指着地上的药粉:“大人您看!这火药里掺了三成沙土,装在炮膛里只会炸膛!前几日西直门的火炮就是这样炸的,伤了五个弟兄!”
罗通上前捻起一点药粉,指尖碾了碾,眉头立刻皱起:“这分明是劣质火药!陈亨这是拿将士的性命当儿戏!”
于谦没说话,只弯腰捡起块药渣,放在鼻尖闻了闻——果然有股受潮的霉味。他忽然想起景帝说的“给陈亨留个虚职”,此刻才明白,这虚职留得太便宜他了。
“把军需账册拿来。”于谦对小吏道。账册上“火药采购”一栏写着“每斤纹银五钱”,旁边却用小字注着“实发斤两减半”。他冷笑一声:“陈亨倒是会算账,拿克扣的银子填自己的腰包。”
罗通按捺不住怒火,攥紧了拳头:“恩师,学生这就去拿他!”
“不急。”于谦按住他,“你现在去,反倒让他说你仗势欺人。”他对那络腮胡士兵道,“去把营里的老兵都叫来,咱们当场验火药——是好是坏,让他们说了算。”
片刻后,二十多个老兵聚在帐中,有少了条胳膊的,有瞎了只眼的,都是从土木堡活下来的。他们捏着药粉搓了搓,又用舌头舔了舔,立刻炸开了锅:“这是陈年的废火药!”“去年在宣府,瓦剌用的都比这强!”“陈亨这狗东西,是想让咱们都死在炮膛里!”
于谦等他们骂够了,才缓缓道:“今日这事,我记下了。但眼下瓦剌还在关外,火药不能断。罗通,你立刻带人去工部,让他们打开应急仓库,把最好的火药调过来——就说是我的令,谁敢阻拦,先斩后奏。”
罗通领命而去,老兵们却不肯散,纷纷道:“于大人,咱们信您!只要有好火药,就算陈亨那厮再捣鬼,弟兄们也能把瓦剌兵打回去!”
于谦望着这些伤痕累累的汉子,忽然想起景帝给的那方玉带。玉是凉的,可这些人的话却烫得人心头发颤。他忽然道:“你们中若有谁认得字,就把今日的事写下来,贴在营门口——让所有人都看看,是谁在拿江山当买卖,是谁在拿性命换银子。”
一个独臂老兵拄着拐杖上前:“大人,俺会写!俺儿子是秀才,教过俺几个字!”他拿起笔,手抖得厉害,却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,“陈亨用沙土换药粉,害我弟兄……”
字虽歪歪扭扭,却像一把把小刀子,刻在每个看的人心里。
傍晚时,罗通带着新火药回来,还带来个消息:陈亨听说军需被查,竟带着亲兵往南宫去了,想求太上皇帝给他做主。
“他这是自寻死路。”于谦正在给景帝写奏折,闻言头也不抬,“南宫现在自身难保,哪有余力护他。”
奏折刚写完,内侍就来传旨,说景帝在奉天殿召见。两人赶到时,见陈亨已跪在殿中,浑身是泥,想必是被景帝的侍卫“请”来的。
“于大人,你说说,陈亨该当何罪?”景帝指着案上的火药和账册,声音冷得像冰。
陈亨还想狡辩:“陛下!是于谦陷害老臣!他想夺老臣的兵权!”
“陷害?”罗通上前一步,将老兵写的状子呈上,“这些都是神机营将士的亲笔证词,还有你克扣军需的账册,难道也是假的?”
陈亨看着状子上的血手印——那是老兵们按的,顿时面如死灰。
景帝看着他,忽然道:“陈亨,你可知成祖爷为何定下‘军饷不得克扣’的规矩?因为他知道,将士的命金贵,百姓的安稳更金贵。你贪的不是银子,是这天下的根基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拔高,“来人!将陈亨革职查办,抄没家产,军需亏空的银子,从他家里抵!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《大明岁时记》无错的章节将持续在爪机书屋小说网更新,站内无任何广告,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爪机书屋!
喜欢大明岁时记请大家收藏:(m.zjsw.org)大明岁时记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