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 默云溪
暖窑的余温还裹着建水的街巷,初冬的清寒便在一场轻霜里,悄悄往骨头里渗了几分。天刚亮时,龙山的草叶上还凝着白霜,太阳一爬上来,霜花便化成细碎的水珠,顺着瓦片、枝头、青石板缓缓滴落,像一场无声的温柔告别。告别了暖窑的火光,小镇并未归于沉寂,反而因为年关一步步走近,多了几分安稳又热闹的气息。龙窑上空的烟火依旧准时升起,比往日更柔、更缓,像是也知道,快要过年了,该把日子过得更暖、更慢、更有人情味。
陶伯的工坊里,炭火盆烧得正旺,火苗轻轻跳动,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意融融。老人依旧倚在那把磨得光滑的竹椅上,身上裹着厚实的棉褂,手边放着暖窑里烧出的平安盏,热茶的雾气缓缓升腾,模糊了他眉眼间的皱纹,却让那份安然愈发清晰。学徒们比往日更忙碌,却依旧守着慢工细活的节奏,拉坯、修形、刻线、填色,动作沉稳,呼吸轻柔,工坊里只有刻刀划过陶坯的细响,伴着炭火轻微的噼啪声,构成冬日里最安心的旋律。
“年关近了,做器要多带一分喜气。”陶伯缓缓睁开眼,目光落在少年们手中的陶坯上,轻声开口,“碗要圆,盘要正,福字要稳,线条要柔。过年用的器,装的是饭,盛的是心,圆圆满满,才是过年的样子。”
领头的青年匠人恭敬点头:“陶伯放心,我们都记着。这一窑,专门烧过年的家用器,家家户户都能用得上,都能图个吉利。”
陶伯微微颔首,指尖又轻轻抚上手边的一块陶土。泥土微凉,却在他掌心慢慢变得温润,如同这近九十年的岁月,凉过、苦过、难过,最终都化成了掌心的温度,心底的安稳。年轻时,他盼着过年,盼着窑火旺,盼着收成好;中年时,他忙着过年,忙着烧器,忙着养家;如今老了,他只安于过年,安于烟火,安于一屋子后辈围在身边,安于龙窑的烟火日日不熄。
人间最好的年,从来不是锦衣玉食,而是家人在侧,烟火在手,心安如常,岁岁平安。
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,穿过窗棂,落在一排排待烧的年器上。圆滚滚的饭碗,方中带圆的果盘,小巧精致的福牌,寓意平安的扣坠,每一件都刻上了简单的福字、喜字、安字,没有繁复的纹样,却透着最朴素的年意。少年们一边做坯,一边轻声聊着年关的打算,聊家里的年货,聊过年的新衣,聊龙窑最后一窑的年火,眉眼间藏不住少年人的欢喜。
陶伯听着,嘴角微微上扬,眼底的笑意温柔得像冬日的阳光。他知道,这些热闹、这些期盼、这些细碎的欢喜,才是年真正的样子,才是烟火人间最动人的模样。
卢卡的中西匠心社,在年关将至的日子里,成了匠人老街最热闹的地方之一。
暖窑的成功,让中西合璧的建水陶彻底站稳了脚跟,前来观摩、学习、定制器物的匠人、街坊、甚至外地赶来的爱好者络绎不绝。卢卡却丝毫没有架子,依旧每日守在工坊里,和本地匠人一同和泥、调釉、做坯,身上永远沾着星星点点的陶土,笑容温和而真诚。
“快过年了,我们也烧一窑新年礼器。”卢卡对着围在身边的匠人笑着提议,“结合建水的传统纹样,再用上欧洲的亮釉,做一批新年茶宠、福牌、小摆件,送给小镇上的每一户人家,也给远在海外的匠人朋友寄过去,让他们也尝尝建水的年味儿。”
众人齐声叫好,脸上都露出期待的神情。在他们心里,卢卡早已不是远道而来的外国人,而是小镇的一份子,是家人,是同门,是一同守着陶土与窑火的自己人。年关的热闹,自然要一起凑;新年的心意,自然要一起送。
接下来的日子,匠心社里灯火长明,暖意融融。卢卡负责釉色调配,本地匠人负责刻填塑形,少年传承人帮忙揉泥、晾晒,分工明确,配合默契。建水传统的龙纹、莲纹、福纹,配上欧洲明亮通透的红釉、金釉、暖黄釉,既有东方的含蓄雅致,又有西方的明快热烈,两种风格完美相融,美得恰到好处。
“在我的家乡,新年也有烟火,也有团圆,只是和这里的样子不一样。”卢卡一边给陶坯上釉,一边轻声和身边的老匠人聊天,“但是人心是一样的,都盼着团圆,盼着平安,盼着新的一年顺顺利利。”
老匠人听得连连点头:“没错,天下人过年,图的都是一个心安,一个团圆。手艺不分国界,年味儿也不分国界,有心,就有暖,有年。”
卢卡笑了,眼中满是认同。他来到建水数年,早已把这里当作第二故乡,爱上了这里的慢生活,爱上了这里的陶土,爱上了这里的烟火,更爱上了这里干净温暖的人心。这个年,他不打算回欧洲,要留在建水,留在龙窑边,和陶伯、和沈砚、和晓雅、和所有匠人一起,过一个最有烟火气的中国年。
他已经给海外的家人和匠人朋友写好了信,信里夹着建水的陶土碎片,夹着少年传承人画的龙窑图案,他要告诉他们,在遥远的东方,有一座小镇,有一缕烟火,有一群可爱的人,守着最珍贵的初心,过着最温暖的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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