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时五刻。
绝情崖前的广场像一只被填满的巨碗——碗底是黑曜石铺就的平整地面,碗壁是环绕广场的七十二级阶梯式观礼席,碗中盛着的,是近万颗沉默跳动的心脏。
凌玄站在引渡执事等候区,微微抬首,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被精心布置的“剧场”。
他的位置在祭台右侧下方,角度略偏,却能看清整个广场的格局。正前方九丈处,血色祭台如一头匍匐的巨兽,此刻正收敛着爪牙,但台面上那些暗红纹路在午前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,仿佛刚刚饮过血。
祭台呈八角形,每个角都立着一根合抱粗的玄铁立柱,柱顶嵌着人头大小的“引灵晶石”。此刻晶石尚未激活,但内部隐约有光晕流转,如同沉睡巨兽缓缓睁开的眼睛。
以祭台为圆心,广场被划分为三个环形区域。
最内圈是直径三十丈的“仪式区”,地面刻满了繁复的阵纹,此刻泛着淡金色的微光。除祭台外,只摆放着三样东西:主持者高台、供桌、以及凌玄所在的引渡执事等候区。这片区域此刻只有四个人——秦绝站在高台上调整呼吸,两名戒律堂执事守在供桌两侧,还有凌玄自己。
中间环是“贵宾区”,呈扇形向外辐射。这里坐着来自各方的宾客:寒月剑宗的冷月仙子坐在最靠近祭台的左侧,月白衣裙纤尘不染,手按剑柄,眼神清冷;天枢门的钱长老坐在右侧,胖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容,小眼睛却不时扫过祭台血纹,闪过精明的光;听雨楼的柳如音坐在钱长老身后一排,面纱遮脸,怀中古琴横放膝上,指尖偶尔轻触琴弦,发出几个不成调的散音。
更外围的宾客区,则坐着赤炎宗、百草门等附属势力的代表,以及一些有名望的散修。他们大多沉默,偶尔低声交谈,目光中都带着审视——既是审视这场大典,也是审视绝情谷如今的虚实。
最外圈,才是绝情谷弟子的观礼区。
药堂、剑阁、丹堂、符堂、器堂、执事堂、戒律堂……各堂弟子按所属区域就座,穿着统一的礼服,挺直脊背,目视前方。没有人交谈,没有人左顾右盼,连呼吸都刻意压低,仿佛怕惊扰什么。
近千人坐在那里,却安静得像一片石林。
凌玄的目光在药堂区域停留了一瞬。
张诚、李茂、赵小月坐在最后一排的边缘,三个年轻人都脸色苍白,拳头攥得紧紧的。张诚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李茂低着头不敢看祭台,赵小月的眼眶通红,却倔强地瞪着前方。
他们旁边,墨离坐在杂役代表区最不起眼的角落,低垂着头,仿佛在打瞌睡。但凌玄知道,他的灵识正以极其隐蔽的方式,覆盖着整个广场的每一个角落。
收回目光,凌玄重新望向祭台顶端。
那里,苏晚晴已经站立了近半个时辰。
红衣在午前渐烈的阳光下红得刺眼,九尺拖尾在青石地面上铺开,如同一道从她脚下流淌出的血河。她背对观礼区,面朝绝情崖的方向,站姿挺拔如松,脖颈修长,发髻上的赤金凤簪反射着锐利的光芒。
风吹过广场,卷起细微的尘土。
她的衣袂微微飘动,额前的碎发拂过脸颊。
但她的身影,纹丝不动。
如同一尊已经在那站了千年的雕像。
午时差三刻。
广场上的寂静,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。
不是声音的裂痕——依旧没有人说话。而是目光的裂痕。
那些原本规规矩矩目视前方的目光,开始有了游移,有了焦点,有了重量。
绝大多数目光,都聚焦在祭台顶端那袭红衣上。
药堂区域,许多弟子眼中流露出不忍。他们认识苏晚晴,知道这位平日里清冷少言却从不欺压同门的师姐。有人低下头,不敢再看;有人闭上眼睛,嘴唇微微颤动,似在默念什么;有人死死盯着,眼中渐渐泛起血丝。
剑阁区域,气氛更加复杂。不少女弟子眼眶发红——她们中的一些人,曾与苏晚晴一同练剑,见识过她那手惊艳的“秋霜剑法”。有人别过脸去,有人握紧了腰间的剑柄,有人嘴唇翕动,无声地说着什么。
但也有一些目光,带着别样的意味。
戒律堂区域,秦绝的几名心腹弟子坐得笔直,嘴角却噙着若有若无的冷笑。他们的目光偶尔扫过凌玄所在的等候区,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——看吧,这就是跟秦师兄作对的下场。
宾客区那边,目光则更加赤裸。
天枢门钱长老侧过头,对身旁的听雨楼柳如音低声道:“柳道友,你看这绝情谷,为了场大典,倒是舍得下本钱。这祭台的用料,这阵法的布置,怕是掏空了半个库房吧?”
柳如音面纱下的声音清冷:“绝情谷三百年未举行证道大典,此番自然要办得隆重些。”
“隆重是隆重,”钱长老嘿嘿一笑,小眼睛眯成缝,“就怕……太过隆重,反倒容易出岔子。”
柳如音没有接话,只是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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