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还在内阁办公,没回来。我就在他书房等着。
等了半个时辰,他才推门进来。
“瑾瑜,怎么这时候来了?”
我站起身,从怀里拿出那副字。
“张阁老,这是陛下让我带给您的。”
他接过去,展开。然后,他的动作定住了。
我看着他的脸。
那张脸上,先是惊讶,然后是茫然,然后是——红了眼眶。
他就那么站着,盯着那副歪歪扭扭的字,一动不动。
书房里安静极了,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:“陛下……亲自写的?”
“是。”我点点头,“写了很久,额头上都出汗了。”
他又低下头,看着那副字。
“夫子循循然善诱人,博我以文,约我以礼,欲罢不能……”
他念了一遍,又念一遍。
然后,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
眼眶还是红的,但眼神已经稳住了。
“瑾瑜,”他说,“替我转告陛下,臣……感激不尽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他把那副字小心翼翼地折好,放进袖子里。那个动作,像是藏什么宝贝似的。
我忽然想起王墨塞手帕的那个动作。
也是这么小心,也是这么珍重。
只不过,十年后,会是怎样的光景?
我不知道,我也不想知道。
从张府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我走在街上,想着这一天的事。想着成儿的眼泪,想着岳父的怅然,想着潞王的倔强,想着小皇帝的笑脸,想着张居正红了的眼眶。
然后,我又想起了云裳的信。
辽东的风雪,十六岁的努尔哈只,李成梁的义子,还有那座他们找不到的银矿。
唉,年纪大了,总会有些情不自禁的忧伤。我太忧心了,我忧心的不是即将到来的万历中兴,我忧心的是数十年后的大厦将倾。
以我一己之力,真的可以改变历史吗?
可是既然我能穿越到这个时代,那又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?
我回到府里,书房里已经点起了灯。
案上放着一份公文。
我拿起来一看,是张居正签发的一道军令。
命李成梁即刻出兵,剿灭辽东通古斯部。
落款处,他的字迹力透纸背。
我把公文放下,又看见下面压着另一份。
是新政的推行方略。
北方的清丈,北方的“一条鞭法”。
旁边有一行小字,是张居正的亲笔:
“南方易,北方难。非刚毅果决者,不能成此事。瑾瑜,你我谁去?”
我盯着那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
北方的雪,已经下到了我的案头。
而我,该收拾行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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