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三司,验尸房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艾草熏香。
既是为了掩盖那股似有若无的尸臭。
也是为了给某人提神。
顾长清陷在一张铺着厚厚白狐裘的特制软椅里。
身上还盖着两条毯子,却依然觉得冷。
他的脸色苍白,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。
整个人仿佛随时会碎掉的瓷器。
刚才那一连串的分析已经耗尽了他的体力。
此刻他甚至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只能微微动了动苍白的手指,示意韩菱操作。
“左手食指,指甲缝隙……刮验。”
顾长清的声音轻得像烟,每说几个字,胸口便是一阵艰难的起伏。
韩菱神色凝重。
拿着一把极其精细的银镊子。
小心翼翼地从刺客“影子”的指甲缝里刮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皮屑。
放在一片透明的琉璃片上。
柳如是站在一旁。
看着顾长清那副虚弱至极的样子,眉头紧锁,眼中满是担忧。
但她知道顾长清在等结果,便语速极快地汇报着:“那个‘监工’跟丢了。”
“他进了甜水巷,那里是丐帮的地盘,地形像迷宫。”
“等我换装追进去,人已销声匿迹。”
“跑了?”
雷豹一拳砸在门框上,震落一层灰。
“妈的!咱们布了这么大的网,还能让他飞了?”
“咳咳……”
顾长清低低地咳嗽了两声,眼神却依旧清亮如雪。
“他没飞。他只是……换了张皮。”
韩菱将一滴特制的药液滴在琉璃片上。
皮屑瞬间化开,化作一缕极淡的青烟,散发出一股特殊的胶香。
“这是‘画皮’用的骨胶。”
顾长清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缓了一口气。
“你输得不冤。”
“对方是个易容高手,用的材料比十三司的更纯,甚至可能是宫里流出来的。”
“又是死胡同?”
雷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。
他在这种看不见敌人的战斗里总是感到无力。
“不。”
顾长清费力地睁开眼,目光穿过虚空,落在尸体那只扭曲的手臂上。
“活人会跑,会撒谎……但死人,最诚实。”
“韩菱,把他的右手抬起来,照虎口。”
韩菱依言照做,举起烛台凑近尸体的右手。
在摇曳的烛光下,众人清晰地看到。
那只苍白僵硬的手掌虎口处和食指内侧,有一层极厚的老茧。
但这层老茧与常人劳作留下的粗糙茧子不同。
它异常光滑,在火光下竟泛着一种如同玉石般油润的光泽。
“这是……”
公输班凑近看了一眼,目光一凝。
“这是‘盘珠茧’!”
“只有常年用手指快速拨弄算盘珠子。”
“且每天至少拨弄数万次,持续十年以上。”
“才会留下这种特殊的磨损痕迹!”
“咳……没错。”
顾长清虚弱地笑了笑,“而且,不是木算盘。”
“木头粗糙,磨不出这种油光。”
“他用的是玉,或者是极品象牙。”
“只有这种质地坚硬且细腻的算珠,才能把手磨成这副模样。”
“每天拨弄几万次玉算盘?”
雷豹咋舌,“这得算多大的账?”
“皇宫内务府的大总管也没这么忙吧?”
“有。”
一道裹挟着寒风的身影大步跨入验尸房。
沈十六换了一身干爽的飞鱼服,但他身上的冷意比外面的夜雨更甚。
他看了一眼尸体的手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杀机。
“户部,‘计核司’。”
沈十六冷冷吐出这几个字:“那是大虞朝的钱袋子,掌管天下税收、漕运、盐铁。”
“那里的算学疯子,每天跟数字打交道的时间,比跟活人多。”
“薛灵芸!”
沈十六没有废话,直接对外吼道。
“在!”
那个娇小的身影抱着一摞卷宗冲了进来。
她显然也是一夜未睡,眼圈发黑,发髻有些凌乱,但神情却显得极为亢奋。
“我要户部计核司所有人的底细。”
沈十六盯着她,“特别是那种……”
“看起来身家清白,实际上却可能有大问题的。”
“已经查完了,大人。”
薛灵芸将卷宗“砰”地一声放在桌上。
直接抽出一张纸,拍在最上面。
“户部计核司二十七名官员,需‘每日盘账六个时辰’者有五人。”
“但这五人里,唯有一人,告假之期极不寻常。”
薛灵芸指着纸上密密麻麻的红圈:“户部右侍郎,宋知节。”
“宋知节?”
顾长清听到这个名字,眉梢微微一挑。
显然听说过这位以清廉着称的官员。
“他是着名的算学痴,有洁癖,不结党。”
薛灵芸语速飞快,“但我对比了他近十年的点卯簿和‘无生道’在京城的几次大集会日期。”
“每逢农历初一、十五,也就是无生道‘传道日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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