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些的时候,码头的喧嚣渐渐沉淀下来,只剩下江风裹挟着柴油和铁锈的气味,在空旷的货场间打着旋儿。
唐守拙正蹲在趸船边,盯着浑浊江水下隐约可见的、被缆绳磨得发亮的系船柱出神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小撮从甲板缝隙里抠出来的、带着咸腥味的结晶盐粒。
身后传来熟悉的、略显拖沓却扎实的脚步声。
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。
“唐经理!”
毛金辉的声音带着刚从外面奔波回来的风尘气,还有一丝压不住的兴奋。
唐守拙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过身。
二毛那张被江风吹得有些皴裂的脸上泛着红光,眼睛亮得有些不寻常。
他几步跨过来,解放鞋踩在木制栈桥上发出“咚咚”的闷响。
“明天一早走石柱的话,”二毛搓了搓手,哈出一口白气,
“我把吉普车开去老曹那儿再紧一紧螺丝,油路也通一通。那破路颠得很,车况必须弄巴适。”
他说着,习惯性地环顾四周。码头上工人三三两两,远处吊机的影子在暮色中像沉默的巨兽。
确定近处无人留意,他才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急促:
“昨晚,阿九和小军很晚才摸回来,脸都搞青了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,
“说是……有兽首的线索了。”
“兽首”两个字像冰锥,轻轻扎了唐守拙一下。他眼神一凝,没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二毛。
二毛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,继续道:
“线报是从江上来的,飘忽得很。说那东西,跟一个青铜编钟一起,在秭归那边露过脸。”
“秭归?”唐守拙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。三峡,屈原故里,也是历来兵家必争、诡事频发的水路要冲。
“嗯。”二毛点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,
“阿九和小军顺着线头摸到磁器口,想找那秭归来的风信验证一下,寻了大半夜。结果……”
他叹了口气,肩膀微微垮下一点,
“线还是断了。像鬼火,看着亮,一靠近就灭。秭归过来那线头子在磁器口突然就无影无踪了。那个凼水太深,码头、老街、后山,盘根错节,眼线杂得很。他们俩差点被当成‘踩盘子’的给盯上,好不容易才脱身。”
唐守拙听着,目光投向缓缓流淌的江面。
暮色中的长江泛着铁灰色的光,对岸山影幢幢,仿佛藏着无数双眼睛。
兽首和编钟……这两样东西凑在一起,绝非偶然。
秭归……那里又埋着什么?雷击木?
二毛看着唐守拙眼中闪烁的、如同江底暗流般复杂难明的光,知道这位兄弟心里已经翻起了浪。
他叹了口气,那口气里带着无奈,也带着对阿九行事风格的了解:
“阿九的意思,是叫我们各忙各的,石柱那边的事要紧。至于这些器皿物件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成了气音,
“她说,器皿的事,她自会做主。叫我们……莫要分心。”
“自会做主……”唐守拙低声重复了一遍,指尖的盐粒被他无意识地碾成了更细的粉末。
阿九的性子他清楚,看似泼辣爽利,实则心思缜密,手段果决。她既然说了“自作主”,就意味着她已经有了盘算,甚至可能已经触及了某些他们尚未知晓的层面。
江风热腻,汗襟粘身。
远处,一艘晚归的驳船拉响了汽笛,声音悠长而苍凉,融进日头西下的暮色里。
唐守拙收回目光,看向二毛:
“车检查仔细点 ,路不好走。”
二毛重重一点头:“晓得了。你也……多留神。阿九那边,她既然开了口,自有她的道理。我们先把眼前这关过了来。”
两人不再多言,并肩站在趸船边,望着沉入江心的最后一抹残阳。
码头的灯火次第亮起,在浑浊的江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。
兽首、编钟、秭归的断线、石柱未知的邪事……还有阿九那句“自作主”背后可能隐藏的惊涛骇浪,都像这江底的暗流,在平静的暮色下,无声涌动。
石柱县,洗脚沟煤矿。
这里的地形与禹都主城迥异,山势更加陡峭,植被茂密,沟壑纵横。
洗脚沟煤矿就坐落在一条狭长山谷的尽头,背靠着一座当地人称为“三层岩”的陡峭山崖。
矿口黑黢黢的,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,往外吐着带着煤灰和湿气的风。
唐守拙带着老冯、二毛赶到时,已是傍晚。
矿上早已停工,只有几个留守的本地工人蹲在工棚门口抽烟,眼神里满是惊惧和不安。
唐家魁和矿长迎了出来,他脸色比电话里更差,眼窝深陷,胡子拉碴。
唐家魁做了介绍。
“大师,你们可来了!” 矿长一把抓住唐守拙的胳膊,力道很大,
“刘矿长,别急,慢慢说,到底怎么回事?”
唐守拙扶住他,沉声问道。
矿长刘长河,外号刘豁皮,是个四十来岁中年人。
刘豁皮把他们领到简陋的办公室,关上门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颤:
“从上个月开始,井下就不对劲。先是夜班工人总说听到怪声,像有人在哭,又像在笑,还有敲击岩壁的声音,可巡查过去,啥也没有。后来,有几个胆子大的,说在废弃的老巷道里,看到了……人影。”
“人影?” 老冯眯起眼睛。
“对,人影。模模糊糊的,穿着不像现在的工服,倒像是……像是老早以前的破褂子,有的还戴着斗笠。一晃就不见了。开始大家以为是眼花,或者谁恶作剧。可后来……”
刘豁皮咽了口唾沫,脸上血色褪尽,
“后来,有人出事了。”
“采煤三队的李老幺,是个老矿工,胆子大,不信邪。他非要带着两个人,去传出怪声最凶的那段老巷道看看。结果……三个人进去,只出来两个。李老幺不见了。”
“不见了?” 二毛追问,“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?”
“对!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!” 刘豁皮的声音拔高,又猛地压低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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