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家魁被这目光一触,脊背下意识地微微挺直了些。
他脸上堆起惯常的、带着商贾圆滑与长辈身份的笑容,但这个笑容,在唐守拙那沉静得有些过分的注视下,似乎显得有些刻意,甚至底下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“哎呀,守拙,”
唐家魁声音洪亮,带着一股“自己人办事周到”的爽快劲儿,赶忙开口,像是要打消任何可能的疑虑,
“这个啊,事前我就把你们三位要来石柱的,跟老熊讲了下,因为这个矿他是介绍人,出了事他心头也过不去。你晓得的,熊佑侠那个人,实在!”
他一边说,一边观察着唐守拙的反应。
“他一听是你要来,还有老毛、老冯这两位高人,那是再三再四地嘱咐,必须招待好,方方面面都要周全,不能有半点怠慢。这可不是客套话,老熊是真心实意。”
唐家魁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,发出细微的涩响。
“而且啊,” 他压低了点声音,身子略微前倾,
“老熊不光嘴上嘱咐,他还亲自给杨队——去了电话。电话里具体说了啥我不清楚,但他后来跟我提了一嘴,说这次务必联系杨队……自家人,认识认识。”
他抬眼看了看对面的刘宗宁,又飞快地瞟了一眼唐守拙。
“说到矿上的事,” 唐家魁的语气变得更加谨慎,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,
“杨队他虽然……嗯,并不直管矿井的日常生产和安全那一套,他们支队主要负责的是驻地周边治安、突发事件处置,还有一些……特殊物资和人员的护送保障。”
他巧妙地避开了更敏感的字眼。
“但是,” 他强调,“矿上大大小小的事儿,但凡有点动静,尤其是在这山里,牵扯到人力、地盘、或者有什么‘不寻常’的状况,你想完全绕过杨队那边的耳目……那也不太可能。”
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,视线扫过在座的各位
“杨队他心里,是有数的。”
这句话说得轻飘飘,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了看似平静的饭局水面。
“有数”——有什么数?是对唐家魁一行人来石柱目的的“数”?是对老熊特意打招呼背后隐情的“数”?
还是对石柱这片地界上,尤其是与矿山、古道、以及某些历史阴影缠绕的“怪事”的“数”?
唐守拙端起面前的茶杯,凑到唇边,却没有喝。
茶杯是粗瓷的,釉面不太均匀,透过杯壁能感觉到茶水的温热。袅袅升起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,也让他的神情更加难以捉摸。
他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回应。
但这声“嗯”,听在唐家魁耳朵里,却未必是赞同或放心,更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接收与存档。
仿佛唐守拙心里有一本无形的账册,此刻正将“唐家魁事前通知老熊”、“老熊特意联系杨新涛”、“杨新涛对矿事知情”这几条信息,连同此刻餐馆包间里微妙的气氛、窗外夜色中三层岩沉默的山影、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苞谷烧、腊肉和若有若无的旧木头气味,一并记录了下来。
他不追问细节,也不表露态度。
恰恰是这种沉默,让唐家魁心里那根弦,绷得更紧了。
这时,杨新涛哈哈一笑,声如洪钟:
“熊佑侠那家伙,就是啰嗦!自家兄弟过来,还用他特意打招呼?见外了嘛!唐总,唐顾问,你们到了石柱,就是我杨新涛的客人!有啥事,一句话!”
他拍着胸脯,豪气干云,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掠过唐守拙时,却隐隐闪过一丝探究的光芒。
饭局继续,推杯换盏,话题又转到石柱的风物和杨新涛在西藏的趣闻上。
但在唐守拙的感知里,这顿饭的“味道”已经变得不一样了。
唐家魁那番话,像是一把钥匙,无意间插进了石柱这潭表面平静的深水之下,某个隐秘的锁孔。
“事前通气”、“再三嘱咐”、“亲自电话”、“心里有数”……这些寻常的交际用语,在此刻的语境下,被“老熊熊佑“杨队”、“矿事”这些关键词一串联,再结合洗脚沟的“阴兵借煞”、田老汉的“镇物松动”,以及唐家魁生意上遇到的“无形搅局”……
唐守拙缓缓饮下那口微凉的茶。
茶味回甘,却带着山泉特有的、一丝不易察觉的岩石清苦。
他知道了。
石柱之行,从踏入白云宾馆换上那件崭新的梦特娇T恤开始,或许就不仅仅是他主动的探寻。
在看不见的层面,一张由人情、利益、旧交、乃至某些更古老契约或隐秘力量编织而成的网,早已悄然张开。
而他们,既是探网的人,也可能……正在成为网中被动观察,乃至被无形引导的某个环节。
刘秘书酒量确实不小,几杯苞谷烧下肚,脸上只是微微泛红,镜片后的眼睛反而愈发明亮,透着一种沉浸在历史经纬中的学者特有的神采。
他见话题引到地名来历,兴致更高,端起酒杯对着唐守拙、毛金辉、冯萍平示意,声音清晰地说道:
“唐顾问,二位专家,说到我们县这名字,里头可是有讲究的。石柱县,行政划归四川——但这‘石柱’二字,确确实实是从湖北‘搬’过来的。”
他微微前倾身体,手指蘸了点酒,在桌面上虚画着。
“南宋时期,金兵铁蹄南下,烽火连天。湖北施南府利川县那边,有座大山叫石柱山,形势险要,但也挡不住兵灾。
山脚下不少百姓,土家、汉人都有,为了活命,拖家带口,顺着清江、郁水,翻越七曜山,一路逃难到了这川东南的深山老林里。”
他的描述仿佛带着画面,让人仿佛看到衣衫褴褛的难民队伍在崎岖古道上蹒跚,回头望是故土烽烟,前路是茫茫未知的蛮荒。
“人离了故土,心却离不开。到了这落脚的山沟,一看,嘿,四周也是山峰林立,尤其有两根巨大的石柱子似的山峰对峙”,他抬手指向城外“男女石柱”方向,
“跟他们老家那座石柱山,竟有几分形似,更有种说不清的神似。于是,这些逃难来的老俵们,就把这新家园,也叫作了‘石柱’。这是把老家的山名、地名,连带着那份故土之魂,一起背过来了。”
唐守拙脑子里突然出现夔门巴人洞里那些被迫逃离故乡的先人们,几千年来巴人故事都在循环重演……
“小乙,聚魂幡”不知怎样了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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