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守义画了又改,改了又画,铅笔屑堆在案头,像一小堆雪。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,过年时看舞龙灯,孩子们追着龙灯跑,手里拿着糖人,笑声能传到二里地外。那时候的热闹,是从心里冒出来的,像刚开的桃花,藏都藏不住。
第二天开始下刀。他选了把最细的平刀,先雕轮廓。指尖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,刻刀在玉料上游走,如行云流水,一点多余的痕迹都没有。第一个娃娃渐渐显形,胖嘟嘟的,穿着红肚兜,手里抱着个大寿桃,眉眼弯弯的,像是在笑。
“东家,您这手艺真是神了!”周先生每天都来门口探着看,隔着窗纸往里瞅,每次都忍不住赞叹,“这娃娃雕得跟活的一样,萨大人见了肯定喜欢!到时候咱们聚珍阁的门槛,怕是要被踏破了!”
陈守义只是嗯一声,心思全在玉上。他的手还是那么稳,几十年的功夫不是白练的。可雕到第七十八个娃娃的时候,他的手突然顿了一下。
那娃娃本该捧着一个大大的“寿”字,可他看着玉料上剩下的那点白,突然想起小孙子。那天孙子感冒,小脸通红,哭着要他抱,小手抓着他的衣角,软软的。他当时正忙着跟“玉德堂”抢生意,不耐烦地把孩子递给奶妈,现在想来,孩子的哭声还像针一样扎在心上。
心里一动,手下的刻刀就偏了,在娃娃的脸颊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。陈守义的心猛地一沉,赶紧用细砂纸打磨,可那道痕像长在了玉上,怎么也磨不掉。
“东家,怎么了?”周先生在外头听见动静,忙敲门问。
“没事。”陈守义深吸一口气,拿起另一把刻刀,想把那道痕改成娃娃的酒窝。可他总觉得,那娃娃的眉眼间,少了点什么。没有喜气,反而透着点说不出的委屈,像个被爹娘冷落的孩子。
他放下刻刀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,被风卷着打转。他想起师父说过,雕人物最难的是“神”,眼睛要透着气,嘴角要含着情,心里没有那份情,雕出来的就是木偶。
这三天,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萨载的权势,想的是聚珍阁的生意,想的是那百两银子和漕运的专卖权,心里哪有什么“百子闹春”的欢喜?
第三天夜里,作坊的灯亮到天明。陈守义终于雕完了最后一个娃娃,一百个娃娃围着中央的“寿”字,密密麻麻,却各有姿态。周先生来看了,拍着大腿叫好:“绝了!东家,这真是您这辈子最好的作品!”
陈守义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方玉摆件。灯光下,玉料白得刺眼,可那些娃娃的眼睛,像是蒙着一层雾,怎么看都不亮。他伸手摸了摸,玉是好玉,工是好工,可就是少了点什么。少了点他刚学手艺时,雕那个“荷塘清趣”玉牌的心跳。
三、寿宴惊梦:繁华里的空落
寿宴那天,陈守义亲自把“百子闹春”送到总督府。府里张灯结彩,红绸子从大门一直挂到内院,官员和富商来了满满一院子,说话声、笑声、戏班子的锣鼓声混在一起,热闹得让人头晕。
萨载穿着锦袍,满面红光地站在厅门口迎客。一见陈守义捧着的锦盒,眼睛当时就直了,连忙让人接过。打开锦盒的瞬间,周围的喧闹仿佛都静了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玉摆件上。
“好!好!”萨载捧着玉料左看右看,连声赞叹,“陈掌柜这手艺,真是名不虚传!你看这玉质,白得像雪;你看这雕工,每个娃娃都活灵活现!老夫人见了,定然欢喜!”
旁边的官员也跟着附和,一个个把陈守义夸得天花乱坠。
“陈掌柜这手艺,堪称江南第一啊!”
“百子闹春,寓意好,雕得更好,萨大人有福气!”
“往后咱们送礼,非得找陈掌柜不可!”
陈守义脸上堆着笑,拱手应酬,心里却没什么滋味。他总觉得那玉摆件上的娃娃,好像都在盯着他看,眼神里带着点嘲弄,看得他浑身不自在,后背沁出一层冷汗。
萨载赏了他一百两银子,用红封袋装着,沉甸甸的。又拉着他的手,许诺了漕运沿线的玉器专卖权,说以后官船上的贡品玉器,都由聚珍阁承办。
周先生跟在后面,喜得眉开眼笑,一路上都在算这笔生意能赚多少银子,又能添多少铺面。“东家,这下咱们可发了!等拿下官船的生意,‘玉德堂’再也压不住咱们了!”
陈守义却一句话都没说,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像被掏走了一块。那百两银子的红封袋,在手里重得像块石头。
回到聚珍阁,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。书房里摆满了这些年赚的银子、收的字画、藏的古玩,可他看着这些,突然觉得很陌生。他想起刚开聚珍阁的时候,店面只有一间,连个像样的博古架都没有。有次得了块不错的青白玉,他雕了个“渔樵问答”的小摆件,卖了十两银子,高兴得请周先生喝了顿酒,那天的酒,比现在的燕窝还甜。
那时候,一块好玉能让他高兴好几天,雕成一件满意的作品,能让他半夜都笑醒。可现在,赚了这么多钱,得了这么大的好处,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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