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班的气氛顿时变得怪异。众人窃窃私语,目光复杂地瞟向沈遂之。上学?对他们这些大多自幼失学、在戏班摸爬滚打的人来说,是个遥远又陌生的词。有人觉得新鲜,有人不以为然,也有人隐隐觉得,班主怕是损失了个好苗子。
赵班主沉着脸走过来,蹲在沈遂之面前,烟味扑鼻。“听见了?”他声音低沉。
沈遂之慢慢抬起头,黑沉沉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妈的……”赵班主低骂了一句,不知是骂政策,还是骂运气,“本想再捂你两年,等你底子打得更牢靠……算了,胳膊拧不过大腿。”他盯着沈遂之,“上学归上学,戏不能丢。早晚功,我给你减点量,但该练的还得练。放假、晚上,跟着班子走,能上台还得上。听见没?你娘那儿,我去说。”
沈遂之又点了点头,垂下眼帘,继续啃那早已冷硬的窝头。心里却是一片荒芜的茫然。
上学?
这两个字,比当初“学戏”更让他感到荒谬和无力。前世的李可没正经上过几天学,字都是在戏文里半猜半蒙认的。如今,他带着一个成年人的灵魂,一个浸透戏曲记忆的魂魄,却要被迫塞进小学一年级的教室,去学“a、o、e”,去写“上、中、下”?
这比学戏更让他恐惧。学戏的苦,是身体的苦,是抗拒的苦,但至少还在他熟悉的轨道上,哪怕那是他拼命想逃离的轨道。而上学,是完全未知的领域,是另一种形式的“牢笼”,要将他从“戏”里生生剥离出去,哪怕只是部分剥离。
几天后,赵班主真去找了沈遂之那个瘦弱沉默的娘。不知他怎么说的,女人只是抹着眼泪,点了点头,反复念叨着:“上学好,上学好,认字……有出息……”
于是,在一个秋霜初降的早晨,沈遂之被孙师兄领着,送到了村头那所只有几间土坯房的小学。他身上穿着娘用旧衣服改的、勉强算整洁的衣裤,背着一个粗布缝的书包,里面装着寥寥几样文具。站在一群真正懵懂、吵闹、拖着鼻涕的孩童中间,他像个突兀的异类。
老师是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姑娘,姓王,看着这个过分安静瘦削、眼神却异常沉静的孩子,有些惊讶。登记名字时,她问:“几岁了?”
沈遂之沉默了一下,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回答:“六岁。”这是赵班主和娘统一的口径。
“以前上过学吗?会数数吗?认识字吗?”
沈遂之摇头。
王老师叹了口气,把他安排在最后一排。
上课铃是敲一段废铁轨,“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”,声音刺耳。第一节课是语文,王老师在黑板上写下“a、o、e”。孩子们跟着大声念,参差不齐,奶声奶气。
沈遂之坐在硬板凳上,背挺得笔直,那是常年练功留下的习惯。他盯着黑板上的拼音字母,灵魂却在出窍。这些弯弯曲曲的符号,对他而言,比最复杂的戏文身段谱更陌生,更无意义。他的耳朵里,仿佛还回响着清晨吊嗓子时那高亢的旋律,鼻腔里似乎还残留着后台脂粉和汗水的混合气味。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,无意识地轻轻敲击,那是某出戏里的锣鼓经点儿。
“沈遂之同学!”王老师点名。
他猛地回神,抬起头。
“请你念一下,这个字母念什么?”王老师指着“o”。
沈遂之张了张嘴。那个简单的元音,在舌尖滚了滚,却发不出来。他的发声部位,他的气息控制,早已习惯了戏曲唱念的特定方式。这个平直的、属于儿童启蒙的“o”,竟让他一时无所适从。
教室里响起几声窃笑。
王老师皱了皱眉:“认真听讲,跟着念,a——o——e——”
沈遂之抿紧嘴唇,跟着念了,声音干涩,调子古怪,既不像童音,也不像他唱戏时的嗓音,别扭极了。
接下来的数学课,学数1到10。这对沈遂之来说轻而易举,他甚至能倒背如流。但当王老师让同学们用小木棍摆数字时,他看着手里短短的木棍,脑子里想的却是戏台上刀枪把子的长度和握法。
体育课,无非是排队、做操、跑跳。沈遂之的身体协调性远超同龄人,但他刻意收敛着,跑得不快不慢,跳得不高不低,做操动作敷衍,生怕流露出任何“练过”的痕迹。那种压抑本能的感觉,比在戏班故意做错动作更难受。
一整天,他像个游离在教室外的孤魂。窗外偶尔传来远处田野的吆喝,或是货郎摇拨浪鼓的声音,都会让他心头一跳,恍惚以为那是开场的锣鼓。握笔写字时,手指总是不自觉地想要翘起,那是“兰花指”的雏形。听到任何有节奏的声响,身体内部就会隐隐呼应那节奏。
放学时,王老师把他叫到一边,温和地说:“沈遂之,你是不是不太习惯?慢慢来,学校挺好的,能学知识,交朋友。”
沈遂之低着头,嗯了一声。朋友?他看着那些追逐打闹、为了一块糖能哭能笑的孩子,觉得他们和自己隔着山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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