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，某家以隐私保护严密着称的私立医院，VIP通道尽头的检查室内，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、冰冷洁净的气味。高圆圆坐在医生对面，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薄薄的、却重逾千斤的检查报告单。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，几乎要将那纸张捏破。窗外是北京秋日高远却淡漠的天空，阳光透过百叶窗，在她苍白的脸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条纹，却暖不了她半分。
“高小姐，从血HCG和B超结果来看，确认是早孕，大约6周左右。胚胎目前看起来发育情况正常。” 医生的声音专业而平和，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，却每一个字都像小锤，敲打在高圆圆紧绷的神经上。
确认了。
最后一丝“可能是误诊”、“可能是压力导致内分泌紊乱”的侥幸，被彻底碾碎。那个在横店被贾静雯一语点破、让她夜不能寐的可能性，成了冰冷确凿的现实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，坐上贾静雯安排好的、车窗贴着深色膜的车。贾静雯陪在她身边，紧紧握着她的手，没有多问，只是传递着无声的支持。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，窗外熟悉的街景飞速倒退，却无法进入高圆圆的视野。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，紧接着，又被各种混乱的思绪疯狂填满。
告诉沈遂之？
这个念头甫一出现，就带来一阵尖锐的恐慌。她和他之间，算什么呢？从一开始在北京的那次聚会，带着几分试探和好奇，或许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好感，她主动接近，甚至可以说是“灌醉”了他，才有了那短暂的交集。之后是长久的分离，各自忙碌，只在偶尔的节庆或作品宣传时，有几句礼节性的问候。直到九寨沟，他像个被角色和压力逼到绝境的困兽，而她，鬼使神差地成了他宣泄的出口，也成了他短暂的精神依托。那一夜，与其说是情欲，不如说是两个孤独灵魂在极端状态下的碰撞与互相救赎。事后，她走得干脆，他亦未曾挽留。
她一向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淡然处之。聚少离多，身份特殊，未来渺茫。她欣赏他，甚至可以说，喜欢是百分百的。喜欢他的才华，他的沉静，他偶尔流露出的脆弱和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感。但这份喜欢，被她小心地包裹在理智和距离之下，不曾奢求更多，也不愿成为他的负担或谈资。
可现在，一个孩子，将他们以一种最原始、最无法切割的方式，联系在了一起。这个孩子来得太突然，太不是时候。他们都太年轻——至少，在事业的黄金上升期，在公众目光的聚焦下，在彼此关系都尚未理清、未来一片迷雾的时候，这个孩子的到来，无异于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炸弹。
不告诉他？
这个选项同样让她心乱如麻。独自承担？这意味着她要面对身体的变化，面对可能的事业停滞或转向，面对无孔不入的媒体猜测，面对家人或许的不解，以及……内心深处那份无法言说的、对沈遂之的复杂情感。更重要的是，如果不要这个孩子……这个念头让她心脏狠狠一缩。她下意识地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，那里有一个微小的、正在孕育的生命，是她和沈遂之共同创造的。
“如果……如果不留下他，将来……沈遂之知道了，会不会怪我？” 这个担忧，像一根细刺，扎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尽管他们关系未明，尽管他或许并无准备，但她了解沈遂之的为人。那个在九寨沟冰冷潭水中毫不犹豫跃下救人的男人，那个对角色投入至深、对身边人（哪怕是短暂交集）都怀有责任感的男人，如果有一天知道她曾怀过他的孩子却独自决定放弃……他会怎么想？会不会成为他们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？甚至，会不会成为他心底的一根刺？
她不想他恨她。这个认知，比怀孕本身更让她感到无措和心痛。
“圆圆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 贾静雯轻声问，打破了车内的沉寂，“这件事，瞒不住的，迟早。你的身体，你的工作安排……”
高圆圆将脸转向窗外，闭上眼睛，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脆弱的阴影。“我不知道，静雯，我真的不知道。”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迷茫，“告诉我，我该怎么办？”
告诉，意味着将沈遂之也拖入这个巨大的、充满未知风险的漩涡。不告诉，意味着她要独自背负一切，并承受未来可能出现的、关于隐瞒的指责与隔阂。留下孩子，前途未卜；放弃孩子，心结难解。
车子驶入她公寓的地下停车场，昏暗的光线将她笼罩。高圆圆推开车门，脚下有些发软。贾静雯扶住她，低声说：“先回家，好好休息，别急着做决定。无论你做什么选择，我都支持你。”
回到空旷安静的公寓，高圆圆将自己陷进沙发里，手里还捏着那张已经被她手心的汗水微微浸湿的报告单。房间里没有开灯，暮色渐沉，一点点吞噬着光线，也吞噬着她心中的明晰。
她想起沈遂之在刘亦菲成人礼上，站在角落里的沉静侧影；想起他在《断背山》片场，与希斯·莱杰对戏时眼中燃烧的孤绝；想起他在九寨沟那晚，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疯狂与脆弱……这个男人的世界如此广阔又如此复杂，充满了艺术的追寻、名声的负累、以及或许连他自己都尚未厘清的情感纠葛。
而现在，她的身体里，孕育着与他血脉相连的一部分。这个认知，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联结感，却也带来了更深重的、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惶惑。
手机静静地躺在茶几上，屏幕漆黑。只需一个电话，一条信息，就能将这个消息传递给他。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，却仿佛有千钧重，怎么也按不下去。
告诉他？不告诉他？
要？还是不要？
每一个问题都像一道深渊，横亘在她面前。一向冷静自持的高圆圆，第一次感到如此彻底的无助和彷徨。夜色完全降临，将她吞没在黑暗与寂静里，只有腹部那尚未显形的、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生命迹象，在无声地提醒着她：时间，不会等待她的犹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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