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6年3月的北京,春寒料峭。
沈遂之刚从律师事务所出来,脑海里还在盘算着那几个离岸基金的法律结构。黑色轿车缓缓驶过东直门十字路口时,一个穿着oversized灰色卫衣的身影突然闯入视线。
急刹车发出刺耳的尖叫。
车前,一个戴着渔夫帽的女孩跌坐在地,手里抱着的文件散落一地。帽子滚到一旁,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——眼睛圆而清澈,像受惊的小鹿,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在初春的冷风里泛着淡淡的红。
沈遂之下车查看。女孩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,正手忙脚乱地捡拾文件,动作慌乱得有些笨拙。
“没事吧?”他伸手想扶她。
女孩却自己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低着头小声说:“没、没事……对不起,是我没看路。”
声音很轻,带着南方特有的软糯口音。她抬起头时,沈遂之注意到她眼眶微红,显然是哭过。
更让他意外的是,女孩看他的眼神完全是看陌生人的——在这个他照片铺天盖地的城市里,已经很少有人认不出沈遂之了。
“你去哪儿?我送你。”他说。
女孩摇摇头,捡起渔夫帽重新戴上:“不用了,我自己走。”
但刚迈步就踉跄了一下——脚踝明显扭伤了。
沈遂之扶住她:“你这样走不了。上车吧。”
车里暖气开得很足。女孩坐在副驾驶座,一直偏头看着窗外,一言不发。沈遂之从后视镜里观察她:很瘦,卫衣显得空荡荡的,下巴尖得能戳人。手指紧紧攥着衣角,骨节泛白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“……陈瑶。”
“多大了?”
“二十。”
沈遂之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。陈瑶……好像是唐人影业去年签的新人,演过两部小成本网剧,没什么水花。蔡艺侬提过一句,说这姑娘条件不错,但性格太内向,不适合娱乐圈。
车到东四环一处老旧公寓楼下。陈瑶下车时又踉跄了一下,沈遂之下车扶她,递了张名片:“如果脚伤严重,可以联系我。名片上有我助理的电话。”
陈瑶接过名片,看了眼——上面只印着“林深”,一个电话号码,没有职位,没有公司。
“谢谢林先生。”她鞠了一躬,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单元门。
沈遂之在车里坐了一会儿,才驱车离开。他不知道,此刻的陈瑶正站在四楼窗前,看着他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。
也不知道,这个二十岁的女孩刚刚经历了一场人生的崩塌。
两天前,唐人影视总裁办公室。
蔡艺侬看着眼前低着头的女孩,语气温和却冰冷:“瑶瑶,公司决定暂停你所有的工作。”
陈瑶的手指攥紧了衣角。
“上次酒局上的事,让王总很生气。”蔡艺侬顿了顿,“你知道王总投资的新剧对我们多重要吗?三个亿的制作,上星卫视黄金档,多少人想挤进去演个配角都难。他点名要见你,是给你机会。”
“可是蔡总……”陈瑶声音发颤,“他摸我腿,还、还说让我晚上去他房间‘对对戏’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把红酒泼他脸上?”蔡艺侬叹气,“瑶瑶,我知道你委屈。但这个行业就是这样。你长得漂亮,年纪小,有灵气,这些都是资本。但资本要变现,就需要……付出代价。”
“可我只想好好演戏。”陈瑶抬起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“我考进电影学院,每天练功到半夜,不是为了陪酒陪笑的。”
“那就退圈吧。”蔡艺侬说得干脆,“唐人不养闲人,更不养不懂规矩的人。合约还有三年,公司可以雪藏你三年。三年后你二十三岁,在这个行业已经算老了。”
陈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写字楼的。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两个小时,最后回到那间月租三千的出租屋——公司提供的宿舍早就收回了,这是她自己租的。
一室一厅,家具都是房东留下的旧物。墙上贴满了电影海报,桌上摊着写满笔记的剧本,床头放着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《演员的自我修养》。
她蜷缩在床上,哭了整整一天。然后想起该去超市买点吃的——她已经两天没吃饭了。
结果过马路时走神,差点被车撞。
而那辆车的主人,“林深”,成了她这潭死水里唯一的浮木。
三天后,沈遂之收到一条陌生短信:
“林先生您好,我是陈瑶。脚伤好多了,谢谢您的药膏。不知您是否有时间……我想请您喝杯咖啡,表达感谢。”
短信措辞小心翼翼,透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拘谨。
沈遂之看了眼日程——晚上七点后没有安排。他回复:“八点,工体北路‘回声’清吧。”
清吧很隐蔽,灯光昏暗,爵士乐低回。沈遂之到的时候,陈瑶已经在了。她换了件简单的白色毛衣,长发披肩,素颜,在昏黄灯光下像个高中生。
“林先生。”她站起身,脚踝还有些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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