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桃端着那只粗瓷碗走进来时，苏知微正坐在案前。她没抬头，只伸手摸了摸碗底那块湿痕，温度已经散得差不多了。
“是谁放的？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春桃把碗放在桌上，“我出去看过了，没人影。隔壁宫女说也没见谁靠近。”
苏知微点点头。她早就不指望能当场抓到人。对方敢送东西进来，就说明不怕露痕迹，怕的是她不动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柜子前取出一个香囊。布是旧的，线头都磨毛了，像是从哪件旧衣上拆下来的。她打开塞进去一张纸条，又仔细封好口。
“你记得阿菱住哪儿？”
“浣衣局西边第三间，靠井台。”
“今晚你去一趟。别进屋，把这香囊挂在她门把手上。要是有人问，就说你路过看见有东西掉在地上，顺手挂回去。”
春桃接过香囊，“她会信吗？”
“她不会想信不信，她只会想知道里面写了什么。”苏知微看着窗外，“她现在最怕两件事——一个是弟弟的名字被划掉，一个是被人发现她说漏了嘴。只要她还怕，就会去看。”
春桃没再问，抱着香囊走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苏知微让春桃找了两个常在冷院走动的小太监来送炭。两人年纪不大，穿的是杂役服，袖口却绣了一圈极细的金线，不仔细看不出。
她站在门口接炭，叹了口气：“这么冷的天，贤妃那边也不知怎么样了。”
小太监低头应话，手停了一下。
她又说：“前几日我还想去谢她，可听说她这几日闭门不见人。也是，我这种身份的人去找她，反倒让她为难。”
两人抬着炭筐走了。其中一个脚步快了些，差点撞到廊柱。
春桃回来后说，看见那个袖口有金线的小太监半个时辰后进了尚仪局偏殿。
第三天，春桃照旧去浣衣局附近转。这次她没带篮子，也没穿干活的衣服，就站在井台边洗帕子。
阿菱出现了。她换了身深青色的布裙，比原来那件长些，遮住了手腕。她打水的时候手抖了一下，桶掉进井里，引来旁边人一声笑。
春桃听见她低声说了一句“对不住”，声音发紧。
晚上，春桃溜到尚仪局后巷，在墙根蹲了半宿。她听见里面有两个人说话。
一个压着嗓音：“……真要这么做？万一贤妃回头告状……”
另一个更沉：“上面说了，先把她推出去。就说她拿住了贤妃的短处，逼她作伪证。只要风声起来了，谁还管真假。”
“可苏才人一直没动静，会不会……”
“她越没动静越好。说明她慌了，不敢辩。”
春桃悄悄退了。
她回冷院时，苏知微还在灯下坐着。
“她们要动手了。”春桃喘着气，“说要把‘胁迫贤妃’的事传出去，让所有人都知道。”
苏知微听完，站起身走到桌前，铺开一张纸。她写了几行字，然后剪成小片，夹进一包包药茶里。
“明天一早，把这些送去各宫。就说是我自己配的安神茶，送给夜里睡不安稳的人。”
春桃看了看纸上写的，是几组指模比对图，下面标着日期和签收记录。其中一份的签字旁，画了个圈，写着“周氏”。
“你要把这些直接给出去？”
“不是给出去。”苏知微把最后一包茶封好，“是‘不小心’让人看见。”
第二天清晨，春桃带着茶包出发。她先去了西六宫几个平日交好的宫女那里，每到一处都说几句客气话，留下一包茶，再提一句：“小姐说最近大家都辛苦，这点心意，别嫌弃。”
中午时分，松风廊那边传来动静。
苏知微带着春桃过去时，廊下已坐了几个低阶嫔妃陪侍的宫女。她坐下没多久，就听见旁边有人说：“你们听说了吗？有人在传苏才人逼贤妃做伪证。”
另一个接口：“我也听到了。还说要是贤妃不答应，就把她家私铸兵器的事捅出来。”
苏知微抬起头，语气像在讲一件寻常事：“谁说的？我连贤妃近身宫人都没见过几个，怎么逼她？倒是奇怪，怎么偏偏这时候冒出这种话，还句句往贤妃身上扯？”
众人安静了一瞬。
有个宫女小声说：“我今早拿到一包茶，里面夹了张纸，上面有指模，说是周姑姑签过字的地方，跟贵妃旧宫一个掌事的一样。”
“我也有一份。”另一个接道，“上面还写了银钱往来，三日前签收的。”
“那不是明摆着吗？”苏知微摇头，“有人想借我的名头吓唬贤妃，好让她闭嘴。可惜算漏了一点——我若真有本事逼她，何必等到今天？”
她站起身，拍了拍衣角，“你们慢慢聊。我还有事。”
走出几步，她听见身后声音大了起来。
“你说会不会是贵妃那边的人干的？”
“肯定是。主子被禁足，底下人急了。”
“可为什么要挑苏才人？她不是一直安分守己？”
“就是因为她查军粮案，动了不该动的人。”
春桃走在后面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当天下午，流言变了。
不再是“苏才人胁迫贤妃”，而是“贵妃余党伪造证据，嫁祸清白之人”。有几个曾拿过钱的宫女开始互相打听，有没有人见过那份指模纸。
傍晚，春桃回来报信：“尚仪局那边乱了。周姑姑一整天没出门，有人看见她屋里烧纸，灰烬里有半张名单。”
苏知微坐在灯下，手里拿着真正的证据抄本。她翻到最后一页，轻轻合上。
“她们以为我在求贤妃帮忙。”
“其实我在等她们自己跳出来。”
春桃站在旁边，轻声问：“接下来呢？”
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她们按捺不住，去找下一个传话的人。”
她把抄本放进柜子底层，盖上一块灰布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很轻，像是刻意放慢的。
春桃去开门，外面站着个陌生宫女，低着头，手里捧着个空托盘。
“冷院的茶……我来收碗。”
她声音有点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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