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露水还挂在山茶花叶尖上，苏知微带着春桃从后院西墙根采完花回来。两人手里都捧着竹篮，里头铺了一层棉布，放着刚摘下的白瓣红蕊，湿漉漉的，沾着晨光。春桃走前头，脚步轻快，脸上那道疤虽还在，但颜色已与旁处无异，她不再抬袖遮挡，连抬头看人时也稳了许多。
苏知微跟在后头，脚底旧伤未全好，走路仍有些滞，但她没让人扶，也没停步歇息。她今日穿了件素青色对襟短襦，外罩半臂，发髻用一支银簪固定，无珠无翠，一如往常。只是经过夹道时，听见井台边有说话声，便稍稍放缓了脚步。
“你听说没有？就是那位苏才人。”一个年轻宫女蹲在井沿边搓衣裳，头也不抬，“前日朝堂上，她当着三司和满朝大臣的面，把军粮案一条条讲清楚了，连皇帝都站起身听她说完。”
另一个宫女拧着帕子，应道：“我听尚服局的人说，贵妃兄长当场脸色煞白，一句话也答不上来。要不是禁军押得快，他怕是能瘫在殿上。”
“谁敢信呢？她爹是罪臣，她自己还是个七品才人，没靠山没背景，就这么一个人查到了底。”
“可不是？我昨儿见她从御道过，远远看着也不张扬，低着头走路，可那股稳当劲儿，比那些贵人还像贵人。”
两人说着，声音压得低，却掩不住敬佩。苏知微听得清楚，没出声，也没走近，只冲春桃微微摇头，示意继续走。春桃抿嘴，低头跟上，手里的竹篮却攥得更紧了些。
出了夹道，绕过一道抄手游廊，前方是一段长廊，两侧列着朱漆柱子，顶上有瓦檐遮阳。几个太监正抬着两只樟木箱从廊下过，箱子沉，他们走得慢，额上沁着汗。苏知微侧身让到一旁，站在廊柱阴影里等他们过去。
其中一个年岁稍长的太监喘了口气，放下肩头杠子，擦了把汗，叹道：“这宫里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事了？一个才人，能把户部尚书拉下马，还把节度使一块办了……命里带光啊。”
旁边年轻些的接话：“您不知道？我表姐在尚食局当差，说西南运来的米，有一半是霉的，将士吃了拉肚子，死了不少人。就她一人敢追着查，连账册都翻出来了。”
“胆识比男人都强。”老太监点头，“从前都说她是罪臣之女，晦气命，现在谁还敢这么说？我看她是破雾的星。”
箱子重新抬起，吱呀声远去。苏知微静静站着，直到他们的背影拐过回廊，才抬脚继续前行。她没说话，脸上也没露出什么神色，仿佛刚才那些话不过是风吹过耳。
回到居所，她让春桃把山茶花倒在席上摊开晾晒，又取了剪刀将花蒂一一剪去。春桃一边忙活一边偷眼看她，欲言又止。
“你想问什么？”苏知微头也不抬。
“她们说的……都是真的吗？”春桃小声，“您真的一个人查到了军粮案的根上？”
“不是一个人。”苏知微放下剪刀，拿起一把小刷轻轻扫去花瓣上的尘，“证据早就在，只是没人敢碰，也没人肯信。我只是把它们摆出来，让人看清罢了。”
春桃低头，“可要是换个人，哪怕有证据，也不敢拿出去。”
苏知微没接这话，只道：“把花晒好了，收进陶罐，加点蜂蜜封存。回头给尚药局送去几份，就说是我配的，专治烫伤留痕。”
“您又要帮别人？”
“你不也是这么过来的？”她抬眼，“我们在这宫里，本就难。有人跌下去，能拉一把，就别袖手。”
春桃不说话了，默默低头干活。屋里一时只剩竹筛轻晃的声音。
过了会儿，苏知微让春桃锁了门，自己走到床边，从枕下取出一张泛黄的纸页。那是父亲被贬前写的一封残信，字迹已有些模糊，但“忠良蒙冤”四个字仍清晰可见。她指尖抚过那行字，坐了许久。
然后她起身，从桌上拿过一张空白纸，提笔写下三行：
一、勿信赞誉。
二、勿忘冷院之寒。
三、案虽翻，根未除。
写完，她吹干墨迹，将纸折成小方，点燃丢进铜盆。火苗窜起，纸片卷曲、变黑，最终化作灰烬，轻轻落在盆底。
她盯着那堆灰，站了一会儿，转身推开窗。
窗外是宫墙深处，层层叠叠的屋檐向远处延展，飞鸟掠过琉璃瓦，影子一闪而没。阳光照进来，落在她半边脸上，明亮却不灼人。
她没动，也没再看那灰。风吹起窗边的布帘，拂过她的手臂，凉丝丝的。
楼下传来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，有宫女在唱小调，声音轻快。远处又有太监喊着“奉旨取物”，脚步匆匆。这座宫，依旧如常运转，只是有些东西，已经不一样了。
她知道自己的名字正在被人传着，从井台到廊下，从厨房到库房，从低阶宫人到管事嬷嬷。有人说她聪明，有人说她胆大，有人说她命硬。这些话会越传越广，或许不久之后，连皇后都会听说。
但她不需要那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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