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微微点头,目光已落在案头那卷《太乙算术》上,指尖轻抚纸页。姬昌见状,含笑问道:“先生对这玄门数理,也有所涉猎?”
“略窥门径罢了。”
姬昌朗声一笑:“先生谦逊了。单凭先生这等风仪气魄,便知绝非尘俗中人。”
“哦?”那人抬眸,唇角微扬,笑意如春水漾开,“不是凡人?——姬侯凭何断言?”
姬昌抚须而笑:“夤夜潜行,未惊一卒一哨;登堂入室,敢与西伯直面高谈。此等手段胆魄,岂是寻常人物所能企及?”
“哈哈!好一个姬昌——果然名不虚传!”
那人仰天长笑,袍袖轻扬,地上青砖无声裂开,一套紫檀雕花桌椅凭空浮现,他抬手示意:“请坐。”
姬昌也不推让,从容落座
那人莞尔一笑,随即坐下,忽而问道:“可曾用过晚膳?”
姬昌微怔,旋即洒然一笑:“方才已用过了。”
“敢与我痛饮三杯否?”
“有何不敢!”
话音未落,他袖口一抖,案上霎时琳琅满目:龙肝炙得焦香四溢,凤髓羹泛着琥珀光泽,玛瑙葡萄颗颗晶润欲滴,更有瑶池琼浆、蓬莱仙果……盛器皆是整块羊脂白玉琢成,玉光流转,映得珍馐愈发鲜亮诱人
姬昌望着满席奇珍,心头微澜暗涌——这些肴馔,别说尝过,连听都未曾听过,更添几分对眼前人的揣度与兴味
那人屈指轻叩地面,金芒一闪,一位素衣仙子袅袅现身,容颜清绝,恍若画中走出,垂首脆声道:“奴婢奉命侍候。”随即执壶为二人斟酒
那人举杯浅笑:“美酒岂堪独饮?——少不得丝竹助兴。”言罢广袖翻飞,光华乍绽,对面倏然浮出数位霓裳仙子:有横笛吹出清越凤鸣,有素手拨动冰弦如泉泻玉,有击缶节拍铿锵有力,更有舞袖翻飞,裙裾旋成流云,在这方寸斗室里踏出万种风致
姬昌抚掌而叹:“先生神通盖世,怕是天庭宴乐,也不过如此!”
那人淡然一笑:“不过雕虫小技,不足挂齿。”
两人举箸畅饮,耳畔丝竹悠扬,眼前舞影翩跹
那人忽而敛了笑意,目光沉静地望向姬昌:“西伯以为,成汤国运,如今如何?那位坐镇朝歌的人皇,又当如何评说?”
姬昌神色一黯,直言不讳:“实不相瞒——纣王宠信费仲、尤浑之流,听信妲己妖言,设炮烙酷刑,残害梅伯、杜元铣、商容诸公;又枉杀东伯侯姜桓楚、南伯侯鄂崇禹,逼死结发之妻,更下旨追戮两位殿下……礼崩乐坏,纲常尽毁。六百年成汤基业,恐已日薄西山,呜呼哀哉!”
那人静静听完,目光如电,只道:“自古兴亡有数,盛极则衰,天道使然。成汤立国六百载,气运将终,天命所归,必有圣主应劫而出,伐暴诛纣,重开清平世界。”
姬昌默然片刻,轻叹一声:“道理虽明,可眼见祖宗江山倾颓至此,终究……于心不忍。”
那人唇角微扬,低笑一声:“你无需这般拘谨。自古哪族能永立不倒?开天之初,龙、凤、麒麟三族执掌洪荒气运,何等煊赫——可结果呢?尽数凋零。巫妖二族鼎盛之时,连六位圣人都得掂量三分,如今又如何?十二祖巫或陨或囚,大巫们更在逐鹿一役中被黄帝封印于九幽深处。人间王朝,亦不过百年兴替,弹指一瞬。”
姬昌愕然抬眼:“先生竟能洞悉上古秘辛,莫非……”
那人袍袖轻拂,截断他未尽之言:“不过是活得久些,见得多些罢了。”
姬昌顿住,垂眸不语,心内却如惊涛拍岸——眼前这人究竟是谁?竟似从洪荒初开便静立于时光之外。
烛火将尽,灯芯噼啪轻爆,窗外天色已泛青白。那人起身而笑:“夜露深重,我该走了。”
姬昌急忙站起:“容姬昌相送一程!”
——
“不必。”那人摆手,声落人杳,只余一道清风掠过檐角。
姬昌伫立原地,深深一揖,久久未起。
西岐群山深处,云海翻涌,雾霭浮沉。一座飞檐翘角的楼阁孤悬峰顶,如画中仙阙。一位绝色女子独立阑干,仰首凝望天穹,眸光灼灼,似要把长夜望穿。
眉间微蹙,眼底藏焦,目光一遍遍扫过天际,不肯错漏半分。
忽地,她眸光一亮——远处云层裂开一道金边,一朵祥云破空而来,云上立着一人。
身姿挺拔如松,面如冠玉,素白长袍随风轻扬,周身气韵清绝出尘,恍若九天谪仙踏云而至。
她静静望着,唇角不自觉地弯起。祥云飘至楼前散去,两人四目相对,他浅笑开口:“久等了。”
她笑意盈盈:“不长。可曾见到姬昌?”
“见过了。”他应声上前,自然揽住她肩头,携她缓步回屋。
“那姬昌,如何?”
苏阳颔首:“是个明君,心正,识远,有仁德之相。”话音未落,二人已步入内室。
凤嫣然如寻常妻子般,指尖轻抚他衣领,细细理平褶皱。苏阳心头一暖,只觉漫漫求道路上,并非踽踽独行,终有此一人,与他并肩看星河、共赴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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