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府,是三界生死流转的枢机,天地气运循环的命脉之一,凡仙凡圣、妖鬼精魅,无一能绕开此地——失之则阴阳倒悬,万类崩乱。
昔年祖巫后土割舍真身,化作轮回大阵,神魂永镇幽冥;苏阳顺势立制,开辟地府疆域,遴选人族精干、巫族悍勇共理阴司政务,执掌生死簿册、勾押刑赏之权。诸天圣人虽垂涎已久,却无人敢踏足一步——幽冥水深,非但凶煞盘踞,更藏着苏阳布下的万劫杀局,谁敢轻试?
而今佛门竟遣一尊菩萨长驻阴山,广开普渡法筵,超拔亿万冤魂厉魄,发下“地狱不空,誓不成佛”之大愿,立时功德如海、气运奔涌。道门巨头闻讯,无不拍案震怒,须发皆张。
地藏王菩萨择定阴山为道场,口吐雷音梵唱,声震九幽。刹那间,阴风溃散如烟,黑雾寸寸剥落;大地裂开金莲千瓣,琉璃白玉喷薄而出,一座澄澈剔透的翠云宫拔地而起,舍利元光冲霄而上,白虹贯空,照彻万里幽冥。
亿万鬼卒、恶鬼听闻妙音,孽根顿断,秽质尽消,通体莹澈似琉璃,灵智豁然开明,纤毫尘念不染;座下莲台自发涌现,双手合十,齐诵佛号,如潮水般涌向阴山。亿万人声汇成佛号洪流,化作漫天光雨洒落山巅——阴山石缝绽出优昙宝花,枯枝抽芽,长成株株菩提宝树,叶脉泛金,果结舍利。
“南无阿弥陀佛!南无释迦牟尼佛!南无地藏王菩萨!”
地藏王菩萨端坐幽冥深处,昼夜不歇诵经持咒,冤魂一近阴山,即得超脱。整座阴山金霞蒸腾,八部天龙巡空显圣,梵呗声日夜回荡,檀香凝而不散,佛门气运如日中天,上下僧众眉开眼笑,喜气盈庭。
太清境大赤天中,太清道德天尊老子静坐风火蒲团之上,手摇蒲扇炼丹。扇柄轻摇,巽风徐入丹炉,炉火温润如春。忽地,他双目乍睁,法眼洞穿东海太初仙岛,旋即目光沉沉扫向幽冥——直落阴山之上那尊普渡众生的地藏王菩萨,两道善眉倏然拧紧。
“幽冥地府,明明白白归苏阳圣人执掌,佛门怎敢擅入?蹊跷……实在蹊跷。”
老子低语数声,蒲扇再挥,巽风翻涌入炉,炉焰轰然腾跃。他屈指一弹,劲风破空,“铛——”一声撞响宫外金钟。不多时,金角童子推门而入,俯首稽首,高呼“吉祥”。
老子起身,吩咐金角童子备好坐骑青牛。金角唯唯诺诺,转身去办。片刻折返,禀道:“坐骑已候于宫门。”老子指尖轻拂羽衣,周身青光迸溅,太清仙光纵横激荡,万紫千红自虚空中层层绽开,瑞气袅袅,气象非凡。
他抬步跨上牛背,青牛昂首打个响鼻,晃晃脑袋,四蹄腾起祥云,金辉泼洒,不疾不徐,向玉清境清微天而去。途中仙葩纷坠,异香浮动,紫气浩荡铺展三万里,叮咚仙乐清越入耳,一路直抵清微天门。
玉清境清微天内,元始天尊正神游大道之海,意念沉浮于至理深渊。忽而双目睁开,屈指一弹,劲风破空,“叮——”一声脆响如金玉交击。白鹤童子与南极仙翁随即推门而入,恭敬拜见。
“你且出门,迎你师伯。”
元始天尊目光落在南极仙翁身上,语气淡而笃定。
南极仙翁当即伏身一礼,退步而出,在清微天外静候。不多时,东方天际长虹贯日,紫气如潮奔涌三万里,恢弘气象涤荡诸天;异香氤氲升腾,一位身着八卦道袍、银须垂胸的老者,斜倚青牛徐徐而来。
青牛蹄下清波潋滟,四散流转,九天清气如雨垂落,在清波之上凝成朵朵青莲——舒展茎叶,莲香沁骨,无数道德经文自花瓣浮现,字字清光,无声昭示着“清静无为”四字真髓。
“参见师伯,恭祝师伯道寿绵长、万劫不朽!”
南极仙翁快步上前,躬身稽首,向太清道德天尊行大礼。
道德天尊唇角微扬,双目缓缓掀开一线,眸光如古井映月,淡扫南极仙翁一眼,声若清泉击玉:“嗯……气息沉凝,丹田蕴光,确有进境。看来这些年,你没少熬炼心神、打磨道基。”
“弟子惶恐,岂敢当师伯谬赞?家师早已在殿前静候多时,请师伯随弟子移步。”
老子颔首,一手轻抚银须,另一手不疾不徐拍了拍青牛犄角。那青牛昂首喷出一道白气,尾尖轻甩,四蹄腾起缕缕清辉,如踏星河,稳稳托起道德天尊,直入清微天门。
未至宫阙,便见元始天尊立于云阶之首,素袍垂落,身形如松。他目光一触道德天尊,极轻一点头,旋即快步下阶,整衣肃容,深深一揖:“拜见大师兄。”
老子鼻间低应一声“唔”,足下未停,径直迈入殿门;元始天尊敛袖紧随,袍角拂过青玉阶,无声无息。
入得正殿,元始天尊亲手奉上云纹蒲团,请道德天尊端坐主位,自己则侧身落于次席,拱手问道:“敢问大师兄此来,所为何事?”
“前日地藏王菩萨已入主幽冥,西方二圣图谋深远,不可小觑。可这幽冥地府——当年苏阳圣人倾力重铸,根基厚重如山岳,我等圣人皆守规矩,从不伸手。如今偏有一尊菩萨坐镇其中,发下‘地狱不空,誓不成佛’之愿,字字如钉,句句带锋,分明是要把根扎进我东土腹地!我玄门乃盘古嫡传,统御三界,执掌正朔。岂容旁门左道步步蚕食、喧宾夺主?”
道德天尊指尖慢捻长须,眼帘半垂,忽而一睁,两道锐光似电掠过,却无焦灼之态,只余沉静如渊——可那眼底一闪而过的凛冽,早将心底分量悄然托出。
元始天尊闭目默思片刻,沉声道:“西方二圣胆敢明目张胆入驻地府,若无苏阳圣人点头默许,纵有千般法力、万种神通,也不敢越雷池半步。依弟之见,不如请师兄先探一探圣人心意,再定进退。”
“言之有理。”老子颔首,当即阖目凝神,神念如刃劈开虚空,撕裂界障,横跨诸天寰宇。良久,他倏然睁眼,瞳中精芒迸射,眉梢浮起一丝松快笑意。
“圣人如何示下?”元始天尊急问。
道德天尊拈须而笑,声音温润:“圣人允了——任我等便宜行事。”
元始天尊霍然起身,眼中寒光乍涌,杀机隐现:“既得圣谕,那便不必留手!定叫西方知道,这天地棋局,还轮不到他们指手画脚!”
话音未落,又蹙眉道:“只是……具体如何出手,还请师兄指点。”
道德天尊不答,只含笑抬手,一缕柔和白光如游龙入虚,倏忽不见。他周身清气翻涌,道韵流转,时而春生夏长、秋收冬藏,时而紫府仙山、琉璃佛国交映生辉,更有巫咒残影、妖纹古篆悄然浮现,终归于盘古大道之本源——万象归一,万法同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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