宇宙尺度的时间无声流淌。在那片银河深处的荒凉空域,寂灭星核如同宇宙中的一颗黑色心脏,持续经历着内部的剧烈搏动与风暴。 数十年的光阴对于它而言,或许只是几次剧烈冲突的间隙。
“方舟”母舰早已消失在通往河外星系的黑暗之中,其最后留下的能量涟漪也早已被宇宙的背景噪音彻底吞没。“幽影”号则如同沉入最深海沟的微光,在那片绝对空洞区保持着死寂般的静默,所有传感器只维持最低限度的被动接收,记录着这片虚无之地的永恒寂静。
而寂灭星核内部的风暴,在经历了不知多少次激烈的拉锯战后,终于开始显现出平息的迹象。
并非某一方取得了彻底胜利。那源自陈翔人类时期的记忆和情感并未被完全磨灭,它们如同最顽固的病毒,与那核心的瑕疵深度结合,形成了一种诡异的、无法剥离的共生结构。而绝对的寂灭法则,在经历了无数次徒劳的清除尝试后,似乎也发生了一种难以察觉的适应性变化。
它不再试图彻底湮灭这些“噪音”,而是开始以一种更加“经济”的方式,将其隔离、压缩、封装在核心瑕疵的周围区域,如同人体将无法清除的异物用纤维组织包裹起来形成囊肿。
这种“封装”带来了一种脆弱的、动态的平衡。
寂灭星核周身的力场逐渐恢复了稳定,但那稳定之中,却带上了一种此前未曾有过的、极其细微的沉滞感。仿佛一台精密仪器经过剧烈震动后,虽然依旧能运转,却难免产生一些难以校准的微小偏差。
那丝针对“幽影”号和“方舟”的怒意,也在这场漫长的内耗中逐渐消散了。并非原谅或遗忘,而是那种激烈的情绪本身,对于维持这种脆弱的平衡而言,也成了一种需要压制的“能耗”。冰冷的理性重新占据绝对主导,将那丝怒意也一并归入了需要“封装”的杂质范畴。
陈翔的意志从剧烈的冲突中缓缓“苏醒”。他感受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……疲惫与空洞。
力量依旧浩瀚,掌控依旧强大,但那追求绝对“静滞”与“终结”的纯粹动机,似乎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烬。那些被封装的情感记忆,虽然不再激烈反抗,却如同背景辐射般,持续散发着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存在感,一种永恒的、低强度的“噪音”。
他看向四周的宇宙。黑洞的引力透镜依旧在那里,但他对进行那危险实验的迫切感,却莫名消退了许多。
那法则难题依旧存在,瑕疵依旧带来滞涩感。但一种“即使解决了又能怎样”的虚无感,悄然滋生。
他失去了目标。
漫无目的地,他再次开始移动。不再是冲向某个实验点,而是以一种更加缓慢、更加茫然的方式,在星际空间中飘荡。寂灭力场依旧随行,所过之处万物静滞,但他似乎只是习惯性地维持着这种状态,而非像过去那样带着某种目的性。
在这种漫无目的的飘荡中,偶尔,当内部的“封装层”出现极其微弱的波动时,那些被压抑的情感碎片会泄露出一丝一毫。
有时是一闪而过的、对某颗蓝色星球的模糊印象。 有时是一声极轻微的、仿佛叹息的余音。 有时……是一段极其微弱、却异常执拗的旋律的碎片——那是“友情”在他意识深处留下的最后烙印。
每一次泄露,都会立刻引发寂灭法则更强烈的压制和封装,带来细微的内部震荡。
但奇怪的是,在这种震荡之后,那绝对的寂灭意志中,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短暂、无法理解的……渴望?
渴望什么? 渴望那带来痛苦的记忆再次涌现?不可能。 渴望那曾经拥有过的“人性情感”?
……那些“情”……
陈翔的意志,第一次主动地、而非被动地,开始回忆起那些“地球往事”。
那和谐、稳定、充满内蕴生机的过往,与他自身的死寂截然相反,却曾在内部风暴最剧烈时,带来过一瞬间奇异的平静。
为什么?
冰冷的逻辑无法解答。
他下意识地,开始模仿。
并非用力量去生成,而是用意念去“回想”那种波动模式,去模拟那种和谐的“弦音”。
这个过程极其困难,与他自身法则属性完全相悖。每一次尝试,都像是在用冰块雕刻火焰,徒劳且充满排斥感。
但他依旧固执地、茫然地尝试着。
就仿佛一个失去了一切的人,无意识地哼唱着记忆中唯一一段能带来慰藉的、却早已记不全歌词的故乡歌谣。
于是,在这片死寂的宇宙中,出现了一幅诡异的景象:
一具移动的、散发着绝对寂灭气息的黑色星核躯体,其所过之处,万物依旧化为冰冷的雕塑。但在那死亡力场的核心最深处,却有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、试图模仿“生机”与“和谐”的意念波动,在艰难地、断断续续地闪烁着。
如同在无尽的黑夜中,一颗冰冷的石头,试图回忆起如何发出萤火虫的光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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