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间里一片寂静。
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微弱嗡嗡声。
王晓东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蒋虹剥蟹壳的手指也顿住了。
孙连城脸上的笑容未变，只是眼神变得深邃了些：“哦？怎么说？”
“怎么说？”
杨飞被这平静的目光看得一愣。
但很快，酒精和心里的底气压过了那一丁点怯意。
他拍了拍桌子，开始倒苦水。
“当初你刚到吕州和人家斗法。”
“我们二话不说，政务软件，免费捐给市政府！”
“后来你要搞月牙湖项目。”
“为了你的一句话，晓东带着三十多个程序员闭关半个月。”
“天天吃泡面睡睡袋，把那个智慧文旅APP给你冲了出来。”
“服务器、带宽、人力，这烧的可都是我们的钱！”
杨飞越说越激动，唾沫星子在灯光下飞溅。
“现在好了，你孙连城守得云开见月明。”
“踩着这些政绩，到京州当了一市之长。”
“那接下来，是不是也该轮到我们这些抬轿子的人，分一分胜利的果实了？”
王晓东脸色铁青。
他忽然站起身，一把按住杨飞的肩膀。
“老杨，你喝多了！”
“来之前咱们怎么说的？”
“今天是庆祝连城高升的好日子，不谈公事！”
王晓东沉声开口，伸手想去拿走杨飞的酒杯。
杨飞用力甩开王晓东的手。
“我没喝多！”
杨飞一把甩开王晓东的手，酒液洒了一桌，
“我凭什么不能说？”
“晓东，你别拦着！今天我就要把话说明白了！”
“我放弃旱涝保收的大学教授工作不干，出来创业，图什么？做慈善吗？”
一直沉默的蒋虹放下了手中的蟹钳。
拿过湿毛巾，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每一根手指。
她抬起头，目光冷冷地罩住杨飞。
“让他说。”
这三个字透着绝对的上位者威压。
蒋虹毕竟是掌控千万级企业的女总裁，气场非同一般。
王晓东无奈地坐了回去。
杨飞得到默许，冷笑一声。
直接将身体靠向椅背，翘起了二郎腿。
随着他的动作，手腕从衬衣袖口滑出。
孙连城依旧不发一言，端起茶杯，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。
他的目光极准地扫过那只手腕。
一块崭新的江诗丹顿纵横四海系列腕表。
市价大几十万。
以智慧盒子目前的现金流，杨飞作为占股不多的联合创始人，绝不可能买得起这块表。
再看杨飞今天看似醉酒，实则步步紧逼的谈判逻辑。
孙连城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
这场戏，也许并不是杨飞临时起意。
得到了蒋虹的“许可”，杨飞更加肆无忌惮。
他伸出手指，隔空点了点孙连城。
“连城，你今天给我句实话！”
“现在你到京州当市长了，这可是省会！遍地是黄金！你是不是也该拉兄弟们一把了？”
“京州的智慧城市项目，那么大一块蛋糕，你总得想着我们智慧盒子吧？总不能还让我们给你白干活吧？总不能把项目给外人吧？”
他说着，脸上露出混杂着贪婪与期盼的笑容。
“咱们现在把你拱到了京州市长的宝座上，也该轮到我们，分点胜利果实了吧？”
“拱上宝座？”孙连城轻轻重复着这四个字，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点敛去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老同学，心中一片冰凉。
他知道杨飞投机，也知道他自私。
但他没想到，在杨飞心里，他们之间所有的情谊、理想，都可以被简化成一笔如此赤裸裸的交易。
他孙连城，是他们投资的一支潜力股。
现在，到了兑现收益的时候了。
“接下来关于智慧城市升级改造的几个大标段。”
“你只需要给主管部门打个招呼 。”
“你别跟我说什么招投标，什么程序正义！那些都是糊弄鬼的！我就问你，给不给？！”
包间里的空气，瞬间凝固。
图穷匕见。
王晓东咬着牙，死死盯着杨飞。
像是在看一个全然陌生的怪物。
孙连城拿起餐巾，轻轻擦了擦嘴角。
靠在椅背上。
面对这场精心编织的逼宫局。
他没有暴怒，也没有急于解释。
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，吐出两个字。
“不给。”
杨飞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他猛地坐直身体。
“杨飞，智慧盒子的创立，是为了用技术改变一些不合理的现状，不是为了成为某个人官商勾结的工具。”孙连城的语调平静得可怕，
“京州的项目，一切按市里的规矩办。”
孙连城的视线越过杨飞，看向窗外斑斓的夜景。
“公开招标，资质审查，阳光操作。”
“智慧盒子如果技术过硬，价格合理，就去投标。”
“除此之外。”
“我孙连城不会批一张条子，不会打一个电话。”
杨飞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去，只剩下
恼羞成怒的爆发。
“好！好一个大公无私的孙市长！”
他站起身，指着孙连城的鼻子，开始口不择言。
“我算是看透了！”
“你从一开始拉我们干这行，就是没安好心！”
“当初是谁求着我们帮你搞那个破信访软件的？是谁画大饼说要成立公司改变世界的？”
“你就是拿我们当刷政绩的垫脚石！”
“现在你官帽戴稳了，就开始装清高了？”
他又突然转头，恶狠狠地盯着蒋虹。
“还有你，蒋虹！”
“你别在这装圣人！公司是你当家，为了孙连城我们亏了多少钱你敢告诉我们吗？”
“你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！被他灌了迷魂汤！”
“什么狗屁科技新贵！”
“你们俩狼狈为奸，把公司当成你们的夫妻店，想怎么玩就怎么玩！”
“就拿我和晓东这些人当牛做马！”
他一把拉住王晓东的胳膊，唾沫星子横飞：“晓东！你倒是说句话啊！是不是？他孙连城就是拿我们当垫脚石，刷他自己的政绩！”
“啪！”
一声脆响。
王晓东将手中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，玻璃碎片四下飞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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