恰在此时,曹昂端着一碗羹汤步入,闻言脚步一顿,随即神色自若地行至案前,将汤碗轻轻放下。
“父亲可是为蔡中郎旧事烦忧?”他语气温淡,仿佛只是随口一问。
曹操抬眼:“你可知蔡琰?”
“儿略有耳闻。”曹昂语气平常,“闻其过目成诵,深谙音律典籍。可惜,陷没北地多年了。”
一旁垂首的曹丕心中微动:兄长此刻提及此事,是向清流示好,抑或另有所谋?
曹操喟叹:“何止可惜!蔡伯喈毕生心血,多半在此女之身。她若为男儿,或留中原,今日文坛岂是这般光景!如今……”惋惜之色溢于言表。
曹昂将汤碗推至父亲手边,语气依然轻缓,“父亲既心念旧谊,何不遣人接回?”
“接回?”曹操挑眉,似笑非笑,“你说得轻易。匈奴左贤王部岂是任你来去之地?凭何去接?发兵抢夺?如今北事未平,并州高干尚且未定。”
“何须动兵。”曹昂微微一笑,笑意明澈,“儿子近来偶闻,那左贤王去岁败于鲜卑,部众困窘,与南庭单于亦生嫌隙。”
“此时,若遣一能言善辩、通达事务之士,携数车沉甸金帛、茶叶盐巴,并草原稀见的锦绣瓷器,登门做一场‘买卖’……”
他稍顿,见曹操目光渐亮,方续道:“便说是‘汉司空曹公,感念蔡中郎学问功绩,不忍其血脉零落,特以重礼赎其女归,以全斯文一脉’。您说,他是要一个心怀汉家诗文、终日操琴,却未必愿替他理帐生养的才女,还是要能收拢人心的实在财物?”
郭嘉低笑接道:“大公子此计甚妙。赎买之名,既显我朝惜才重文之德,又不至遽然破脸。那左贤王若非愚钝,这笔账,算得清楚。往后之事…自有往后之时。”
荀彧亦颔首:“若成,不仅迎回才女,于主公声望、于收揽河北士人之心,皆大有裨益。且不动干戈,实为上策。”
曹操抚髯,眼中精光流转,显已意动,口中却仍道:“话虽如此。遣谁去?此等精细事,非寻常武夫可为。需机敏,通胡俗,更得镇得住场面。”
曹昂静候此问多时。
他端然正色,语带恳切:“儿举一人——常山赵云,赵子龙。”
“赵云?”曹操自然记得那白马银枪、斩颜良诛文丑的骁将。
“正是。”曹昂从容道来,“子龙早年追随公孙伯圭,久在边地,乌桓、鲜卑习俗皆通。武艺超群,足镇宵小,可保路途无虞。然其性情沉毅,重诺心细,非匹夫之勇。以此行事,既显我方器重,亦不失礼度周全,必能护持蔡先生平安。”
他观曹操神色,又含笑添了一句:“且子龙姿容英挺,气度雍然,立身便是门面。便是商谈…亦显我方诚意。”
语带诙谐,书房凝滞之气为之一松。
曹操终是笑骂:“好你个曹子修!绕了这许多弯,原在此处候着我!人选你早备下,路途你已划明,连‘门面’都算计周全了!”
曹丕静立一旁,见父亲对兄长毫不掩饰的赞许,再看兄长那副淡然从容之态,心底复杂滋味暗涌。
兄长总能这般,看似不经意,却处处落子恰在要害。
曹操大手一挥,“便依你!令赵云选二百精骑,备足厚礼,北上!务必将蔡中郎之女,安然接回!”
“父亲明断。”曹昂拱手,笑意清朗。
曹操端起那碗温度恰好的羹汤,饮下一大口,暖意透腑,他瞥向静默的曹丕,忽道:
“子桓,你也当习学。世间事,未必皆需硬碰。你兄长这‘以利动之,以名导之,以力卫之’的手腕,便值得体味。”
曹丕心头一凛,躬身道:“父亲教诲,孩儿谨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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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安七年春,邺城。
铜雀台落成在即,司空府内外张灯结彩,往来官吏、四方使节络绎不绝,一派盛世将临的鼎沸气象。
这日,曹操于前厅大会宾客,忽有门吏疾步入内,声调因激动而微微发颤:
“启禀司空!江东讨虏将军孙权遣使来贺,所呈礼单之中…有一南疆异兽,庞然如山,名曰‘象’,现已运抵城外!”
曹操抚掌而笑:“久闻此兽雄奇,终得一见。诸公,且随吾出城一观!”
众人纷纷起身,簇拥着曹操前往漳水之畔新辟的兽苑。
那巨象甫一入城,便引得万人空巷。
及至苑中,但见其巍然矗立,高逾丈余,肌肤若老松皴裂,长鼻舒卷如蟒,巨耳垂云,缓步间地动山摇,观者无不骇然称奇。
曹昂侍立父亲身侧,目光掠过那庞然巨物,心头忽地一动——一些遥远的记忆碎片倏然闪现。
关于一个聪慧绝伦的幼童,一道千古流传的谜题,以及那因过早绽放却遭天妒的故事……
他正自出神,便听身侧的父亲在群臣的惊叹声中,含笑抛出一问:“此兽伟岸,世所罕有。诸卿观之,可有良法,知其轻重几何?”
曹昂心念电转,目光迅疾扫过人群,果然在不远处寻见那小小身影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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