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了一碗温透的人参汤,气氛渐渐沉寂下来,晏观音身上盖一件石青缠枝莲锦被,鬓边松松散了几缕碎发,脂粉也未施匀,瞧着竟真的有几分恹恹的病容。
手里捧着个乌木银针包褪白正为晏观音摸脉,顿了顿随口道:“娘娘,可再行一道针便可了。”
晏观音微微颔首,褪白指尖已经捻起一枚寸许长的银针,抬手便在她腕间内关和肘侧曲池几处穴位轻轻落针。
那针细如毫发,方才在耳后尚且有些感觉,现下入肉几无痛感,不过盏茶功夫,晏观音便觉指尖渐渐泛凉,她眯着眼睛,呼吸慢了下来。
不过略略侧脸,对着案几上的菱花镜一照,面色果然浮起一层淡淡的瓷白,连丰润的唇色都褪了几分红润。
“娘娘这模样,便是任他谁来了也辨不出真伪。”
梅梢端着一盏温温水进来,瞧了一眼便低声笑了笑,晏观音没作声,只微微咳了两声,故意把声音放得轻弱飘虚:“且候着吧,看太医什么时候能来。”
算起来方殷楮生在时李成便去请太医了,如今竟直等了一个多时辰,不见人来。
暖阁里换了两遍茶,梅梢起先还耐着性子立在一旁伺候,到后来也不免露出焦灼神色,又打发丹虹亲自再去太医院催。
半晌,去而复返的丹虹已跑得满头是汗,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太监,是太医院里头的,算是来同丹虹一块儿回话的。
丹虹掀帘进来,抢先一步开口:“回娘娘,说是…太医院的几位太医,一早就全被悦熙宫那位传去了!丽嫔且说是忽然腹痛不止,皇上特意下了口谕,让太医院全数过去,如今得等那位安稳了,太医才有的来。”
梅梢听罢,登时蹙起柳眉:“这也太没规矩了!皇后娘娘身子不适传太医,他们全扑在悦熙宫那边,便是丽嫔怀着孩子,也没有霸着整个太医院的道理!眼里还有没有中宫了!”
梅梢这话半是语气急切,情绪和委屈分寸拿捏得恰好。
晏观音靠在迎枕上,闻言只慢慢掀了掀眼皮,声音轻得像在风里飘着:“好了,你这人太急躁了,急什么,她怀着孩子,干系着皇家子嗣,皇上看重也是情理之中。咱们再等等就是,左右本宫也不是什么急症,耽搁些时候不妨事。”
说罢又低低咳了两声,指尖微微攥紧了被角,瞧着竟有几分隐忍的柔弱。
小太监干巴巴地扯了扯嘴唇赔笑,也没敢说话,阁里一时静下来,只有晏观音不长不短的咳嗽声,衬得满殿愈发冷清。
又挨了约莫两刻钟,才听见殿外传来匆匆的靴声,跟着李成扬声通传:“太医院的人来了…”
没几息,听着帘子被打起来,就见程谨提着药箱,脚步仓促地进来,他似乎来的匆忙得很,这一下子头上的官帽都歪了些。
额角还沾着薄汗,泛着晶光,一进门便“噗通”跪倒在地,连连叩首请罪:“臣来迟了,娘娘恕罪!方才丽嫔娘娘动了胎气,腹痛不止,皇上亲自陪着,命臣等也需在旁守着,这…这实在脱不开身,劳娘娘久候,臣罪该万死!”
“各有各的事要做,本宫不会为难你,起来吧。”
晏观音语气淡淡的,听不出喜怒:“丽嫔身怀龙裔,她的身子为重,你也是奉旨办事,何罪之有,本宫也就是有些头眩心闷,劳你把把脉就是。”
程谨谢了恩,战战兢兢起身,小心地凑到炕边的小杌子上坐了,覆了帕子搭上晏观音的右腕。
指尖刚一触到脉象,他眉头便微微拧了起来,凝神诊了半晌,一会儿又换了左手细细品过,神色越见凝重。
“微臣看娘娘脉象细涩而虚,心气不足,肝郁不舒,想来是近日忧思过甚,又劳乏了心神,这才导致气血两亏。”
程谨收回手,躬身回道:“这倒也不是什么急重症候,只是最忌劳神动气,娘娘需得好生静养,慢慢修养,臣这就拟个养血舒郁的方子,按时煎服,不出半月该有见效。”
晏观音微微颔首,声气依旧弱着:“有劳,梅梢,领着人去外间拟方子,再取一锭银子赏,到底也辛苦他跑这一趟。”
梅梢应了,引着程谨谢恩后,往外间去,待二人身影出了暖阁,帘栊重新落下,晏观音缓缓睁开眼,方才那副病弱恹恹的神色退了些许。
她抬手示意褪白动手,褪白俯身,指尖轻巧地扎了两针,随即又重新取下,便用干净棉团轻轻按了按针孔。
“姜氏这步棋,走得倒是又急又糙。”
晏观音低声道,细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有些酸涩的手腕儿:“昨日刚在寿安宫闹了一场,今日便装腹痛占着太医院,在皇上跟前卖惨争宠,也是打我的脸,叫阖宫都看看,如今谁才是皇上心尖上的人。”
褪白将银针一一收进乌木包,轻声道:“娘娘抬举她了,一个蠢货罢了,她仗着身孕,行事如此张扬,就不怕假戏真做,真伤了胎气?”
“你还瞧不起人家呢,人家心里有数着呢。”
晏观音嗤笑一声,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:“真伤了孩子,她可真是亏了,日后可拿什么争宠,眼下她不过是拿捏着皇上的疼宠,做的戏也还尚可,只可惜,这点子手段,还上不得台面。”
正说着,梅梢送了程谨回来,手里捧着墨迹未干的药方,回道:“娘娘,方子拟好了。”
褪白接过去瞧过了,说道:“都是些温和的补气药,没什么虎狼之剂。”
梅梢微微颔首:“临走还反复叮嘱,让娘娘万万不可动气,务必静养呢。”
晏观音接过药方扫了一眼,随手搁在旁边的炕几上:“褪白你照着方子煎就是,不必太当真,多半碗少半碗都无妨,你心里有数罢。”
她顿了顿,又吩咐道:“梅梢,一会儿,你再亲自去一趟太和殿,不…说不定人这会还在悦熙宫呢,你回皇上一声,就说太医诊过了,说是本宫现下忧思过甚、气血两虚,需得静养些时日,这话可要当着丽嫔的面儿说才好。”
梅梢心领神会,福身应道:“奴婢省得。”
? ?俺来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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