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场死寂。
风停了，机械的轰鸣声也消失了。戈壁上的风声都安静下来，现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。
【丁-077，牛顿的苹果】在所有人的注视下，变成了一捧随风飘散的粉末。
我们赌上一切，试图在这片禁区建立的第一个稳定结构，在完成的瞬间就崩溃了。
数百名从全国各地抽调来的顶尖工程师和身经百战的战士，都呆呆的看着那片空地。几分钟前，他们还满脸喜悦，现在，每个人的脸上都只剩下茫然和不敢相信。
“筑墙”计划，刚迈出第一步，就宣告破产。
赵思源，这位总工程师，一向把科学和逻辑当成一切的准则。不久前，他还在战略室里意气风发的描绘蓝图，此刻却双膝一软，重重的跪在了地上。
他伸出颤抖的手，似乎想从沙土里捧起那些已经与尘埃无异的粉末。
“……不可能。”
他的嘴唇哆嗦着，发出的声音轻得像梦呓，却又清晰的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
他猛地从怀里掏出数据终端，一遍又一遍的扫描那片空地。屏幕上的物质成分曲线没有任何异常，显示那里只有普通的沙子。
他抬起头，那双一向锐利的眼睛此刻失去了焦距，显得有些空洞。他死死的盯着远处的白色光点——由李援军意志化作的【士兵之心】，用嘶哑的声音喃喃自语，话语里全是混乱。
“秩序……怎么会吞噬秩序？”
“锚点……锚点为什么要排斥地基？”
“我们错了……从一开始就错了……这不科学……”
他的科学信仰，他用无数公式和定律构筑的世界观，在这一刻，被他崇敬的英雄遗志，用一种不讲道理的方式，撞得粉碎。
现场所有人都被赵思源的失态影响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这时，一个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，听不出任何感情。
是“堡垒”。
那个新来的重火力专家，平时话很少。
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，无论之前成功还是此刻失败，他只关心问题和怎么解决。
他走到赵思源身边，没有去扶他，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。
他只是举起手臂，打开手腕上的战术平板，调出【士兵之心】锚点的实时能量模型。那是一个能量球体，很稳定，散发着纯白的光。
然后，堡垒当着所有人的面，伸出戴着战术手套的食指，在那个代表着李援军的光球上，重重的画下一个醒目的红色叉号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又在图像下面，用简洁的文字打出了他的结论，或者说是建议。
【威胁等级：甲。状态：失控。建议：清除。】
“你他妈的说什么！”
一声怒吼从堡垒身后炸响。
一个老兵冲了上来，一把揪住堡垒的衣领。他是从西海地陷事件里活下来的，李援军生前带过他。此刻他双眼通红，像是要吃人。
“清除？你知道那是什么吗？那是李队！那是用命给我们换来希望的英雄！你他妈的再说一遍！”
“放下他！”
“你算什么东西！敢这么说李队！”
老兵一声吼，现场的情绪立刻被点燃了。其他经历过西海事件、或是崇拜李援军的战士们全都围了上来，一道道目光死死的剜在堡垒身上。
一场内讧，一触即发。
堡垒没有反抗，也没有辩解，甚至没看那个揪着他衣领的老兵一眼。他隐藏在战术目镜后的眼睛只是平静的看着我，像是在等待我的命令。
我缓缓的，从人群中走了出来。
“……都住手。”
我的声音不大，甚至有些沙哑，但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安静了下来。
揪着堡垒衣领的老兵，不甘的松开了手，却依旧死死的瞪着他。
我没有去看堡垒，也没去看那些激动的战士。我的目光穿过人群，落在远处黑色裂口深处，那个孤独的白色光点上。
李援军。
英雄。
威胁。
堡垒的建议，冷酷又理性，直接剖开了我们所有人都在回避的残酷现实。
李援军的意志，成为了锚点，阻止了世界的崩溃。
但这个锚点，为了维持自身的存在，正在吞噬我们试图建立的一切新秩序。
他守护了我们。
他也在杀死我们。
这是一个无解的悖论。
一个我用尽所有知识和经验，都无法找到答案的死局。
我一向引以为傲的理性，还有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练出的直觉，在这一刻，似乎都失去了作用。这是我第一次在战略层面，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我看着屏幕上的那个光点，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我该怎么办？
下令摧毁【士兵之心】，亲手杀了我无论如何都想带回家的兄弟？
还是眼睁睁看着“筑墙”计划就这么破产，让我们所有的牺牲都变成一个笑话？
理性的尽头，是疯狂。
而我的尽头，又是什么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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