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防御系统。”
老张嘶哑的声音在地道里颤抖着，说出这几个字后，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力气。
我能感觉到，他唯一能动的手正死死抓着轮椅扶手，骨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凸起。对他来说，那段尘封二十年的记忆太过痛苦，根本不是能轻易讲述的故事。
地道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，只有我们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。
那个脾气火爆的老三也安静了下来，只是低着头，死死盯着地面。
“老枪队长……他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。”
老张终于再次开口，声音里满是悲凉。
“在意识到那个坠落物苏醒，把我们所有人都当成了入侵的病毒后，他没有丝毫犹豫，通过通讯器对我们下达了最后的命令。”
“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就像在下达一次常规演习指令。”
“他说，‘同志们，情况有变。放弃对孙建国的活捉计划，目标更正。不惜一切代价，阻止他继续操作那台仪器！’”
“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——”
“——开火！”
老张模仿着老枪的语气，那两个字短促、冰冷，透着军人的决绝。
战斗，在那一刻爆发。
我们这些幸存者都是749局行动部顶尖的外勤特工，每一个人都经历过数十次与异常体的生死搏杀，知道怎么对付会隐身的怪物，也懂得拆解能扭曲空间的陷阱。
我们以为，这会是一场硬仗。
但我们错了。
那根本就不是一场……我们所理解的战斗。
“第一个冲上去的，是小王。”老张的目光变得有些涣散。
“王建军，我们队里最年轻的突击手，枪法准，胆子大。老枪的命令刚下，他第一个就端着那把56式冲锋枪，从沙丘的掩体后面冲了出去，想用火力压制住盆地中心的孙建国。”
“但……”
“他才刚跑出不到十米。”
“他脚下那片我们刚刚还踩过的、坚实的戈壁滩，毫无征兆的，突然……失去了它作为固态的定义。”
老张的声音，在这一刻，变得很艰涩。
“那片沙地突然变得柔软、粘稠，是一种可怕的状态坍缩。我们眼睁睁看着小王那双穿着军靴的脚陷了下去。”
“他脸上的表情，从决绝瞬间变成了错愕和不解。他想把脚拔出来，但那片正在液化的沙地死死地缠住了他。”
“他没有喊叫，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他就那么在我们所有人的注视下，被那片失去了坚固定义的沙地，安静的、一点一点垂直的……吞了下去。”
“先是脚踝，然后是小腿，再然后是腰……直到他那张还保持着惊愕表情的脸，连同他高高举起的、还想向敌人射击的步枪，一起被那片恢复了平静的沙地彻底淹没。”
“一个活生生的人，一个我们并肩作战了五年的兄弟，就这么……消失了。没有血，没有爆炸，甚至没有留下一个可以让我们为他收尸的坟墓。”
我从老张的叙述中，感受到了那种能让老兵都崩溃的恐惧。
你的敌人，是你脚下赖以为生的大地，是构成你认知世界的一切基本物理法则。
“我们所有人都被那一幕吓傻了，一时间竟然忘了开火。”老张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，“我们不知道该怎么打。我们的子弹，能打穿敌人的脑袋，但能打穿流沙吗？”
“就在我们愣神的那几秒钟，第二波攻击来了。”
“这一次，它针对的，是我们的武器。”
“我们队里的狙击手，代号‘猎隼’，他第一时间抢占了制高点，用那杆79式狙击步枪锁定了盆地中心的孙建国，想一枪解决问题。”
“他瞄准了，屏住了呼吸，扣动了扳机。”
“但是，枪没有响。”
“我们看到，他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。他拉动枪栓想检查是不是卡壳了，但就在他拉动枪栓的瞬间，那杆特种合金钢打造的狙击步枪，突然……软了下来。”
老张的描述，让我的脑中浮现出一副荒诞的画面。
“枪管、瞄准镜、枪托……所有坚硬的部件，都在一瞬间，失去了它们坚硬的定义。那杆枪从猎隼的手中滑落，变成了一滩扭曲的金属泥。他那只准备扣动扳机的手指，甚至还保持着僵硬的姿态，悬在已经变成一滩废铁的扳机上方。”
“那一刻，我们所有人都明白了。”
“在这片被神明规则所笼罩的战场上，我们引以为傲的武器，我们依赖的钢铁和火药，都只是一堆随时可能被改写定义的垃圾。”
地道里的空气寒冷刺骨。
我能感觉到，老三和其他几个幸存的老兵，他们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。
那段记忆让他们至今不寒而栗。
“然后……就轮到我了。”
老张缓缓抬起手，用那只唯一能动的手，轻轻的、带着一丝眷恋的，抚摸着自己那条早已萎缩坏死的左腿。
“当时，战场已经彻底乱了。我们不知道攻击会从哪个方向来，也不知道它下一个会剥离掉我们身上的什么定义。是呼吸的能力？还是思考的能力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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