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啊。”张廷硕推着婴儿车,脚步慢得像踩着棉花,“我去联系母校,把老槐树下的石凳、操场的跑道砖、自习室的旧台灯,都做成面料纹样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,“就像把我们的高中,缝进更多人的日子里。”
“校园记忆”系列的发布会,定在九月的开学季。展厅中央的展台上,摆着件复刻的“咸菜干西装”,旁边是件迷你版儿童西装,领口绣着只小鲸鱼,是小砚的周岁礼物;老槐树下的石凳被做成了面料样本,纹路里嵌着兰梦绾当年描金的“绾”字;自习室的旧台灯罩,被拆成了礼服的褶皱,光影落在布面上,像高三晚自习的灯光。
发布会那天,当年的白发奶奶也来了。她拄着拐杖,手里捧着个木盒,里面是1956年她送爱人去车站时,他留下的袖口——上面绣着半朵樱花,另一半,兰梦绾补绣在了这次的礼服裙摆上,合起来刚好是朵完整的花。
“你们看,”奶奶指着合起来的樱花,“有些针脚,隔了七十年,照样能对上。”她转身对兰梦绾说,“小砚的虎头鞋,我也留了半只的针脚,等他有了孩子,再补成一双。”
兰梦绾的眼眶忽然热了。她看着奶奶手里的木盒,忽然明白“针脚时光”的意义,从来都不是卖衣服,是让每个普通人的日子,都能在针脚里找到自己的影子——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,没来得及的告别,没褪色的少年时。
发布会后,张廷硕抱着睡着的小砚,兰梦绾牵着他的另一只手,走在A大的桂花园里。桂花落了满身,像场金色的雨,落在小砚的睡脸上,落在兰梦绾的发间,落在张廷硕的西装口袋上——那里露出半截银链,吊坠的“未完待续”,被岁月磨得发亮。
“你说,小砚以后会喜欢设计吗?”兰梦绾的声音混着桂香漫出来。
“随他。”张廷硕低头看怀里的小家伙,他的小拳头还攥着那片槐树叶,“但我得教他绣鲸鱼,就像我爸当年教我打领带,不一定用得上,却是种念想。”
兰梦绾想起爸爸的木工箱,想起张阿姨的樟木箱,忽然觉得所谓的“家”,就是把上一辈的针脚,绣进下一辈的日子里,像老槐树的根,缠着新土,慢慢往下扎。
小砚三岁那年,兰梦绾的设计获得了全国时装设计金奖。颁奖礼的后台,小家伙正抓着她的奖杯啃,张廷硕在旁边举着相机拍,镜头里的兰梦绾,穿着自己设计的礼服,裙摆的槐树叶间,藏着小砚的百日手印。
“妈妈,”小砚忽然指着奖杯底座的花纹,“这个像爷爷木工箱上的花纹!”
兰梦绾的心猛地一颤。她低头看底座的缠枝纹,果然和爸爸木工箱的边角纹路一模一样——是她下意识画的,连自己都没察觉。原来有些记忆,从来都不用刻意记,是像针脚藏在布纹里,不知不觉就落了笔。
颁奖台上,兰梦绾握着话筒,目光穿过人群,落在张廷硕和小砚身上。“很多人问我‘最好的设计是什么’,”她的声音带着点被岁月磨过的暖,“我想,不是多精致的针脚,是能让穿它的人,在某个瞬间想起‘哦,原来那段日子,我这样活过’。”
台下的掌声里,张廷硕悄悄给小砚戴上了那枚银质裙撑项链——是用当年求婚的模型复刻的儿童款,吊坠上的“未完待续”,刻着小砚的生日。小家伙抓着项链晃,银链的反光落在张廷硕的西装上,像条游动的光,连起了三个名字的光阴。
回家的路上,小砚趴在张廷硕的肩头睡着了,嘴里还念叨着“鲸鱼、树叶”。兰梦绾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灯,忽然说“我们把工作室搬到老槐树林旁边吧,带个小院子,种满樱花和桂花”。
“好啊。”张廷硕的手指轻轻拍着小砚的背,“再给小砚弄个小工作台,放他的涂鸦板,旁边摆我的预算表,像我们当年在自习室那样,他画他的,我算我的。”
新工作室落成那天,是个深秋的晴天。老槐树的叶子落了满地,兰梦绾在院子里种的桂花树,开得正香。小砚的小工作台上,摆着他的第一幅“设计稿”——用蜡笔涂的鲸鱼,身体是槐树叶的形状,尾巴缠着樱花。
张廷硕的办公桌挨着小砚的工作台,上面放着本新的预算表,第一页画着个简易的家庭树:树干是老槐树,左边枝桠写着“兰梦绾”,右边写着“张廷硕”,新抽的小枝桠上,是个歪歪扭扭的“砚”。
兰梦绾趴在长桌上,给“校园记忆”系列的新稿补绣。针脚穿过布料时,她忽然想起高三那年,老槐树下的秋夜,张廷硕说“你的画该被更多人看到”。原来所谓的“更多人”,是眼前这个抓着蜡笔涂鲸鱼的小家伙,是抱着虎头鞋笑得满脸皱纹的张阿姨,是所有在针脚里找到自己的普通人。
小砚忽然举着涂鸦跑过来,把画纸往她设计稿上贴,蜡笔的痕迹蹭在槐树叶上,像给时光的针脚添了道彩虹。“妈妈,这样好看!”
兰梦绾笑着搂住他,鼻尖蹭到他发间的桂花味。张廷硕走过来,从背后轻轻环住她们,下巴抵在兰梦绾的发顶,像很多年前在老槐树下那样。
阳光穿过工作室的窗户,在三人交叠的影子上,投下槐树叶的光斑。兰梦绾的设计稿摊在桌上,最新一页画着个小小的院子,里面有棵老槐树,树下站着三个影子,最大的那个牵着中等的,中等的抱着最小的,影子的边缘,缠着银线绣的光。
页脚用红笔写着:“时光的针脚,缝啊缝,就成了家。”
风穿过院子的桂花树,把香吹进工作室,落在设计稿上,落在小砚的涂鸦上,落在三人交握的手上。老式缝纫机的“咔嗒”声又响了起来,银线穿过布料,留下细密的纹路,像在写一封长长的信,收信人是——往后的每个春天、秋天,每个有针脚的余生。
(第四卷 完)
喜欢旋转木马旁的约定请大家收藏:(m.zjsw.org)旋转木马旁的约定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