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彩头可真够分量！”坐在前排的王员外咂了咂嘴，他是做丝绸生意的，平日里最懂这些物件的价值，“云溪居士的墨竹，去年拍了百两银子；这湖州羊毫，我给我儿子买过一支普通的，都要五两；还有这昆仑玉笛，光玉料就值不少钱！余少东家真是大手笔！”
余牧舟笑着摆手：“不过是些小玩意儿，当不得‘大手笔’。今儿诗会以‘河’‘月’‘夜’为题，三者中各取最佳一首，彩头便归谁。若是有人能一题作三首，且首首都能入眼，这三样也能一并带走。”
他说话时，目光扫过堂中，见苏晚四人已从后堂走出，便适时停了话头，抬手示意她们上前。
走在最前的苏晚身着素白襦裙，裙角绣着几株浅青色兰草，兰草的叶脉用银线勾勒，在烛火下泛着微光。
她怀中抱着一张七弦琴，琴身是陈年的老桐木，琴尾刻着“松风”二字，是她十岁时师父送她的礼物。
苏晚走到琴案旁，轻轻将琴放下，指尖在琴弦上虚按了几下，调试着音准，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，指腹上带着常年练琴留下的薄茧，触碰到琴弦时，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紧随其后的柳逐水穿了件淡粉色罗裙，裙摆绣着缠枝莲纹，走动时裙摆轻晃，莲纹仿佛活了过来。
她肩上搭着琵琶，琵琶弦用的是西域进贡的羊肠线，在烛火下泛着浅金，琴身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银铃，走一步便响一下，清脆悦耳。
柳逐水将琵琶放在膝上，指尖轻轻拨了下最细的弦，“铮”的一声轻响，与苏晚的琴音相和，引得宾客们纷纷侧目。
再往后是鱼微云，青碧色的衣裙与她手中的竹笛颜色相近，笛身上刻着两句诗“弃微名去来心快哉，一笑白云外”，字迹飘逸，是她自己刻上去的。
江离望着那笛身所刻诗句，心想，‘微云’想必便是以此而来。
她的头发用一根碧玉簪挽着，鬓边别着一朵白色的茉莉，是今早从栖月阁后院摘的，此刻还带着淡淡的香气。
鱼微云走到窗边，借着月光看了眼笛身，确认没有受潮，才将笛子握在手中，指尖轻轻摩挲着刻痕。
最后是祝幽怜，浅紫色衣裙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，衣裙的领口和袖口都绣着细小的幽草纹，暗合她名字中的“幽”字。
她手中的紫竹箫长约一尺，萧尾还系着一块小小的墨玉坠子，走路时坠子轻轻晃动。
江离望向祝幽怜，应是取自天意怜幽草，人间重晚晴这句诗。
祝幽怜走到苏晚身边，轻声问道：“苏姐姐，琴音调好了吗？我这萧今日总觉得有些沉，怕是受了潮。”
苏晚抬头笑了笑，指尖轻轻拨了下琴弦，琴音清润：“已经好了。你试试吹一段，若是沉，我用琴音帮你托一托。”
四人站定后，苏晚先开口，声音清润如泉：“今日诗会，我四人愿以乐伴诗，为各位助兴。先由微云妹妹以笛伴‘月’，幽怜妹妹以萧伴‘河’，若有宾客赋诗，我与逐水妹妹便以琴音琵琶相和。若是有哪位公子姑娘想亲自弹奏，我们也乐意借乐器一用。”
话音未落，鱼微云已将竹笛凑到唇边。
她先深吸一口气，肩头微微下沉，笛音便悠悠淌出——初时低回婉转，如月色初升时的朦胧，漫过窗棂洒向江面，碎成点点银辉；渐次拔高时，笛音愈显清越，似月光漫过船板，悄然栖落于宾客衣袂，染上初秋的微凉；及至高潮处，笛音倏然转急，恍若夜风穿林，簌簌作响，又似水鸟振翅，掠过水面，留下圈圈涟漪。
宾客们都屏住了呼吸，连手中的酒杯都忘了端。
坐在窗边的王员外原本正拿着帕子擦汗，此刻也停了动作，帕子捏在手中，目光直直地盯着鱼微云，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。
张秀才更是忘了之前的窘迫，探着身子，手指在桌上轻轻打着节拍，眼中满是痴迷。
笛音渐歇时，鱼微云放下竹笛，气息微喘，鬓边的茉莉晃了晃，落下一片花瓣，恰好落在笛身上。
她轻声念出自己作的诗：“《秋江映月》——银蟾浮碧沼，玉魄映寒波。露湿船头草，风传水上歌。星河垂浅岸，渔火逐轻舸。此夜清辉里，相思寄若何。”
“好！”陆子玉第一个鼓掌，折扇拍得“啪啪”响，震得扇面上的丝线都晃了起来，“‘星河垂浅岸，渔火逐轻舸’，这两句把秋夜江景写活了！你看那远处的渔火，可不就是跟着船走吗？余师兄，我看这‘月’题的彩头，非微云姑娘莫属了！”
宾客们也纷纷附和，坐在张秀才旁边的李夫子捋着胡须，点了点头：“此诗对仗工整，意境清幽，尤其是‘露湿船头草’一句，把初秋的凉意写得淋漓尽致，确实是佳作。微云姑娘年纪轻轻，竟有如此文采，难得啊！”
鱼微云闻言，脸颊微红，连忙起身拱手：“各位谬赞了，小女子只是随口所作，算不得什么佳作。”她说话时，目光不自觉地扫过二楼的江离，见他正抱着星蓝看过来，便慌忙低下头，指尖轻轻攥着衣角。
余牧舟笑着点头：“微云姐姐太过谦虚了。不过还请各位稍等，待幽怜姐姐赋完‘河’诗，咱们再一并评断不迟。幽怜姑娘，该你了。”
祝幽怜闻言，拿起紫竹箫凑到唇边。
她先轻启唇吹了口气试音，箫声低沉悠远。初听如武陵河淌过石滩，带着初秋凉意，水面飘着落叶随波逐流；渐渐箫音转阔，恍见江面帆影没入夜色，帆影载着渔歌顺流而下，染着怅惘；曲终时蓦然转柔，似流水绕浅滩，在青石上溅起清泠的“叮咚”之声。
萧声落时，祝幽怜垂眸，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，她轻声念道：“《夜泊武陵河》——武陵潮起逐星远，秋浦帆归带月闲。岸柳摇风藏宿鸟，汀兰含露映渔船。谁家笛弄三更月，何处砧敲两岸烟。此夜栖舟听逝水，乡愁暗逐浪花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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