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双浑浊的眼睛,眼白泛黄,瞳孔黯淡,仿佛看尽了世间沧桑。但当那双眼睛看向顾清时,他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——那不是修为上的压制,而是某种更深的、来自灵魂层面的审视。
“来了?”老妪开口,声音沙哑,如破旧的风箱。
顾清拱手行礼:“晚辈顾清,见过孟婆前辈。”
老妪——孟婆,没有回应,只是继续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她放下汤勺。
“啪。”
勺子落在锅沿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她站起身,佝偻的身形竟渐渐挺直。那些皱纹,那些老态,如潮水般褪去。白发转黑,面容变得年轻,最后化作一个三十许岁的女子,身着青衣,眉目如画,气质清冷。
这才是孟婆的真容。
顾清心中一凛。
孟婆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中,有几分审视,几分欣赏,还有几分……顾清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身上,有她的气息。”孟婆轻声道,“那丫头,把情魄找回来了?”
顾清一怔,随即明白她说的是妖皇。
“是。”他道,“晚辈侥幸,寻回了妖皇陛下遗失的那缕情魄。”
孟婆点了点头,目光中闪过一丝感慨:“那丫头执着千年,终于放下了。好,好。”
她重新看向顾清,目光变得锐利:“你来借轮回镜?”
顾清点头:“正是。晚辈需前往归墟重启乾坤造化盘,彻底封印混沌裂隙。轮回镜是开启归墟的三圣器之一,恳请前辈相借。”
孟婆沉默片刻,转身走向草棚深处。
那里,有一面悬挂着的古镜。
镜面呈圆形,青铜铸就,直径约三尺,边缘刻满复杂的符文。镜面朦胧,仿佛蒙着一层灰,照不出任何影像。但顾清看向它时,却能感到一种奇异的力量——那力量牵引着他的心神,仿佛要将他拉入某个未知的深处。
“轮回镜。”孟婆轻声道,“映照前世今生,洞穿因果轮回。生者照此镜,可见前尘往事;死者照此镜,可辨来世去处。”
她回头,看向顾清:“此镜乃冥府至宝,从不借予活人。你可知为何?”
顾清沉吟片刻,道:“因为活人看到不该看的东西,会乱了心神,坏了轮回?”
孟婆点头:“这是一层。还有一层——活人借镜,必有所求。而有所求,便有因果。冥府最怕的,就是因果纠缠。”
她走回顾清面前,直视他的眼睛:“但你不同。你身负混沌而不堕,经历生死而不悔,心中执念虽深,却不迷失本心。那丫头肯把情魄托付给你,老身信得过她。”
顾清心中一喜,正要道谢。
孟婆却抬手制止了他。
“老身话还没说完。”她道,“轮回镜可以借你。但老身有一件未了之事,需你替老身完成。”
顾清毫不意外,拱手道:“前辈请讲。”
孟婆转身,望向忘川河,望向河面上那些沉浮的孤魂,目光变得悠远。
“千年前,老身有一挚友,名唤青娥。”她轻声道,“她与老身一同修行,一同入冥府,一同熬汤度鬼。那时我们还年轻,以为可以这样相伴千年万年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中透出一丝苦涩。
“后来,她触犯天条,被打入轮回。每一世,皆坎坷早夭,不得善终。老身看着她一世世受苦,却无能为力。”
顾清静静听着。
孟婆回头,看向他:“老身要你做的,就是找到青娥当前转世,助她平安度过此生。”
顾清沉吟片刻,问:“敢问前辈,青娥前辈这一世,是何人?身在何处?”
孟婆走到轮回镜前,抬手轻轻一抹。
镜面泛起涟漪,如水面被投石打破。涟漪散开,渐渐浮现出一幅画面——
江南水乡,小桥流水。一座临河的绣楼,窗棂雕花,挂着竹帘。绣楼中,一个少女正低头刺绣。她年约二八,身着素色衣裙,乌发如云,侧脸清秀。
画面定格,少女微微抬头,露出一张清丽的脸庞。
“她叫婉娘。”孟婆道,“苏州人士,现居姑苏城外桃花坞。”
顾清看着画面中的少女,心中默默记下。
孟婆继续道:“她这一世,本有早夭之兆。老身算过,若无人干涉,她活不过今年中秋。”
顾清心中一凛:“为何?”
孟婆摇头:“天机不可泄露。但老身可以告诉你,她的死劫,与一段前世因果有关。你只需护住她,让她平安度过此生,便是了结了老身的因果。”
她看向顾清,目光郑重:“此事了结,轮回镜便借你。但你要记住——你只有七七四十九日。四十九日后,无论成败,都必须将轮回镜归还冥府。”
顾清点头:“晚辈记下了。”
孟婆深深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回锅前,重新化为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妪,拿起汤勺,缓缓搅动。
“去吧。”她沙哑道,“去苏州,找婉娘。记住,她的命,就在你手里。”
顾清拱手行礼,与玄尘退出草棚。
身后,忘川河依旧静静流淌,河面上雾气翻涌,无数孤魂在雾中沉浮。
远处,酆都城的灯火依旧幽绿,映照着这座死者的都城。
而他们,将重返人间,去救一个素未谋面的绣女。
这,便是孟婆的因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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