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落地,姜露兰便挽着丫鬟白荷的手。
她回头看向沈晏礼,眉眼含笑。
“夫君赶路累了,先回房歇会儿,洗个热水澡,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温着的汤羹,很快就回来。”
姜露兰头也不回,径直朝自己屋去。
夜风拂过她鬓边的碎发,吹起裙角一缕轻纱。
沈晏礼站在原地,一动未动。
他望着她那抹淡青色的身影穿过回廊,在月洞门前稍作停顿。
接着,她便拐了过去,身影彻底消失在那一弯拱门之后。
晚风悄然掀动他的衣摆,黑色绣金边的长袍如墨云般翻卷了一下。
他没有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。
相反,他忽然收回视线,脚步一转,朝着东厢的方向走去。
稚鱼还没睡。
她一直坐在窗边的小凳上,指尖无意识地绕着玉坠的穗子。
窗外夜色深沉,庭院中偶尔传来几声虫鸣。
她却耳朵竖着,心神全系在院外那条小道上。
她在掐着时辰。
他知道她会等,而他也向来守时。
院里一响起那熟悉的脚步声。
她的手指猛地一顿,心头咯噔一跳。
她立刻站起身,裙裾微微晃动,快步走向门边,又放慢脚步走到廊下,扶着朱漆柱子静静站着,目光紧盯着院门方向。
“公子。”
沈晏礼没应。
他走过她身侧时,脚步甚至没有丝毫迟滞。
可在擦肩而过的刹那,他忽然抬手,伸手攥住她的手腕。
门咔地一声合上,沉重的门栓落下,发出清脆的响动。
外头的夜色被彻底隔绝,屋内瞬间陷入一片幽暗。
只有屋角的一扇花格窗还开着,一缕清冷的月光斜斜地照进来。
那轮廓沉默地立在黑暗中。
“穿上。”
冷不防地,一件披风猛地罩在她头上。
那布料触感冰凉,带着一股凛冽的雪松味。
披风厚重,沉甸甸地压在肩上。
稚鱼还懵着,脑子一片空白。
下一瞬,她就被他一把拽住手腕,不由分说地拉出了屋子。
脚步踉跄,鞋尖磕在地上。
她勉强稳住身子,却不敢挣扎,只能跟着他快步前行。
两人没走正门,也没有经过主院。
他们穿过几道偏廊,绕过假山,来到后院一个不起眼的小角门。
那里常年锁着,今夜却虚掩着一条缝。
一个矮小的家丁早已候在门外,低头垂手,手里牵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。
那马安静站立,鼻息喷出淡淡白雾,四蹄稳健。
“公子,这……”
家丁小心翼翼开口,话未说完,便被冷冷打断。
“闭嘴。”
沈晏礼的声音低而冷。
他眼神都没扫过去,径直走近那匹黑马,左手一撑马鞍,翻身而上。
他坐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瞥了眼还愣在原地的稚鱼。
她站在阴影里,披着那件宽大的披风。
他眉头一皱,伸出一只手,声音不容拒绝。
“上来。”
稚鱼心跳快得像打鼓。
她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。
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齐,掌心有一道旧疤。
这一幕太过荒唐,太过离经叛道。
她咬咬牙,终究还是伸手抓住了他的手。
指尖冰凉,触到他温热的皮肤时,竟像被烫了一下。
她手脚有点发软,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被他拉上了马背。
她坐在他前面,背脊紧紧贴着他的胸膛。
他的手臂结实有力,横在她腰间。
那股雪松香再次弥漫开来。
“抱紧了。”
他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。
话音未落,他腿一夹马腹,黑马长嘶一声,扬蹄而出。
黑马仰头长嘶,声音高亢而嘹亮。
稚鱼下意识抓紧马鞍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刚出王府那条街,眼前忽然一亮。
宵禁早就过了,按理说街上该是万籁俱寂。
可京城南边的夜市却热闹非凡。
人声喧天,灯火通明。
街边小贩们一个个扯着嗓子吆喝,声音此起彼伏。
锣鼓声咚咚咚地响个不停。
稚鱼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。
从前在宅子里,她管着后院一摊子事,每日小心翼翼,一步都不敢乱走。
主子们的心思难猜,规矩又多,她连说话都得掂量三分。
如今虽是试婚丫鬟,身份比寻常下人略高些。
可活得依旧像笼中鸟,一举一动皆被审视。
可眼前这人声鼎沸的街市,她连做梦都不敢想自己竟能置身其中。
沈晏礼熟门熟路地把马拴在酒楼后头的小巷里,马匹温顺地打着响鼻。
他转过身,一把拉住稚鱼的手,掌心微热,不容她迟疑,便挤进了人群里。
他今儿特别放松,肩线不再紧绷。
平日那副冷脸冰霜似的模样,此刻早已荡然无存。
眉眼舒展,眼角的细纹都显得柔和了许多,嘴角挂着点懒洋洋的笑意。
他脚步轻快,带着她穿过卖糖人的小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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