寻常店铺往往只靠掌柜口头记账,或潦草记在破纸上,哪有这般周全细致?
仅从这账本便可推断,此地绝非普通饭馆,而是专做贵客生意的大字号。
那一对母子专挑包间用膳,行事极为低调谨慎。
两人进入时皆戴着宽檐帽子,帽沿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尤其是那位夫人,面纱轻掩,几乎看不出容貌,连说话时也刻意压低声线。
这般做派,显然是为了避人耳目,不愿被人认出真实身份。
越是遮掩,越说明她们身份特殊,极有可能出身显赫之家。
若只是寻常富户,何须如此小心?
唯有身居高位者,才需处处防备他人窥探。
更何况她们选择的时间也颇为微妙——并非午市高峰,而是午后偏晚,人少之时悄然入内。
此举既可避开熟人,又能确保包间清净,足见其用心良苦。
所点菜品更是讲究至极,冷盘热菜搭配得当,前后有序,毫无随意之处。
前菜选了蜜渍莲藕、凉拌海蜇丝、五香牛肉片,三样皆为开胃上品。
主菜中有清蒸鳜鱼、红煨羊肉、松仁炒虾仁,火候掌握精准,色香味俱佳。
汤品是老母鸡炖山药,慢火细熬,汤色乳白,滋补而不腻。
最后还上了甜点,是一盘点心拼盘,其中桂花糯米糍尤为突出。
整套流程如同官府宴席般规整,绝非随便果腹之举,更像是某种礼仪性的用餐。
每一道菜都透露出对饮食的极致讲究,反映出客人身份高贵,生活精致。
口味上明显偏好辛辣,多道菜肴均以干辣椒、花椒提味。
那道炝锅鱼片最为典型,油锅爆香辣椒与花椒后迅速滑入薄切鱼片,香气扑鼻。
辣味浓烈霸道,入口瞬间灼舌刺喉,非习惯者难以承受。
这种做法在京中极为罕见,京城人口味偏清淡,少见如此重油重辣之菜式。
唯有岭南一带民风嗜辣,尤以川蜀、湘西地区为最,百姓日常饮食便离不开椒辣调味。
再结合其他几道小众菜肴——如泡姜拌耳片、糟辣豆腐脑——皆带有南方风味印记。
因此基本可以断定,这对母子极可能来自南境偏远之地。
然而奇怪的是,那位夫人所讲的官话却纯正无比,毫无方言痕迹。
吐字清晰,语调平稳,遣词造句考究文雅,近乎士族门庭的教养标准。
这般语言素养,远超普通商户女眷所能达到的水平。
寻常商人之家虽富有钱财,但在礼法修养与谈吐气度上仍显粗疏。
而这名女子言谈间自带威仪,举止从容,显然受过系统教导,家学深厚。
或许她本非出自南地,只是途经彼处,又或家族曾在南方任职,习得了当地口味。
更值得注意的是,她们点的几道菜在京城里极为稀罕。
比如那道“双椒爆肚头”,是以新鲜小米辣配陈年泡椒炒制,脆嫩爽口,酸辣开胃。
此菜早年仅流行于黔南苗寨,近年才传入邻省,尚未成主流。
另一道“腊骨芋仔煲”则选用山中土法腌制的老腊骨,与小芋头同炖,咸香浓郁。
此类食材运输困难,保存不易,京城鲜少能见完整货源。
至于那道花椒干辣椒炝锅鱼片,更是典型岭南技法,非本地厨子难做得正宗。
综合这些信息来看,她们带来的菜单很可能是随行带来的特供菜谱。
换言之,她们不只是顾客,更可能是带着私人厨师而来,只为保全口味原汁原味。
那道桂花糯米糍,外表圆润可爱,外皮软糯弹牙,入口即化。
内馅是桂花酱混合豆沙,本应香甜绵密,但咬下去却尝到一丝隐隐的焦苦之意。
姜云和舌尖微动,立刻察觉异样——这糖浆熬得火候未到,略欠一分甜润。
真正的高手熬糖,必待其呈琥珀色、拉丝不断方可停火。
而这馅中的糖液偏浅,质地稀薄,入口微涩,说明厨师经验不足或火候失控。
也许因赶工所致,也可能是外地原料不同,未能调整妥当。
小小一处瑕疵,却暴露出厨师对北方气候水土尚未完全适应。
这也进一步佐证了他们确系近日才抵京,且准备尚不充分。
这些零散的细节在他脑中逐渐串联起来,形成一幅完整的画像。
身份尊贵、避人耳目、南来北往、饮食考究、言语精炼、排场讲究……
每一个线索都不足以单独定论,但合在一起,却勾勒出一个清晰轮廓。
他几乎可以确定,这对母子的身份绝不简单,极可能是朝廷命官的家属。
而且级别极高,至少出自二品以上高官府邸,甚至是宗室旁支也不无可能。
她们此次入京,恐怕另有所图,而非单纯的探亲访友。
而聚宝斋这顿饭,或许正是某种试探,或是传递讯号的一环。
想到这里,他的眉头微微皱起,神情愈发凝重。
账本上的消费金额着实惊人——一顿饭竟花去五十八两白银。
这笔数目对普通人家而言堪称天文数字,足够五口之家维持半年生计。
即便对富裕商户来说,也算得上豪掷千金。
而这对母子毫不迟疑地点下如此高价菜单,面不改色,足见其财力雄厚。
但这笔支出显然不是一时兴起,更像是一种象征性行为。
或许是在展示实力,亦或是借美食向某方释放某种信号。
在京城这个权力漩涡中心,一餐饭的背后,往往藏着看不见的政治博弈。
他轻轻摆了摆手,示意掌柜退下。
掌柜躬身行礼,悄无声息地退出门外,顺手将房门掩好。
屋内顿时只剩他一人,寂静无声,唯有窗外微风拂动竹帘。
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,脚步稳健,节奏均匀。
青砖铺就的地面上,回响着他靴底与砖石摩擦的细微声响。
每一步落地都有分寸,不快也不慢,仿佛踏在某种无形的节拍之上。
屋角那支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摇曳了几下,光影随之晃动。
火焰忽明忽暗,在墙上投下他修长挺拔的身影,宛如孤松临风。
他左手背在身后,指尖微微蜷曲,右手则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。
那是一圈暗金云雷纹,由极细丝线织成,触感细腻,隐含贵气。
他的动作并不张扬,却透着一股沉思中的焦虑与专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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